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个时间:哪怕最细小的声音,也让你心悸;即便是眨一下眼皮,窗帘也会跟着掀动;如果翻身,那简直就是打雷!
尤青霞最先察觉,也不止一次提醒:妈,你别起来得恁早,津津休息不好,要不就小点声……她张了张嘴,好像噎了一下:还小点声,还咋小点声?起个床赶上进京了,刚睁开眼睛就左一遍右一遍地想来想去:搁哪边儿(左边身还是右边身)起来最好?哪嘎达先着地(着床)没有声音,脑瓜子还不迷糊(迷糊从几年前就开始了,起身急了或方向不对脑瓜子忽悠就是一下)……她先是把胳膊慢慢地伸出被窝,左臂轻轻地支撑,好像要搭一个架子——床铺细软,每次都触不到硬底儿,好像在棉花堆里扑腾——这要是家里的火炕多好!骨头节嘎啦一响,她好像踢倒了玻璃罐子,心这个跳啊!接下来她挪出被子,穿衣、穿裤、穿鞋……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一口气儿要喘好几次……
开门也挺闹心。谁开门还没点声音,吴婶就没有,主要是不敢有。尤青霞不愿说她的好话(也没明显地说她怎么怎么不好),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也没想让谁说好,好不好地也不能当饭吃。年轻轻地有事没事往她身边一站,一遍一遍地给她比划,“哎,抓住门把手,慢慢地、慢慢地……”她就按照她的指点,慢慢地、慢慢地……门果然开了,还没发出一点声音,手上的汗也攥出一大把来。关门简直就是拿鸭子上架,你总不能不关门就走吧,尤其城里,听说有些小偷就希望你在这嘎达出错,一些老头、老太太自觉不自觉地就给人家留门。最终还是尤青霞教她。那叫教?赶上训三孙子了!头几遍还挺仁义:妈,第一步你先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反向慢慢地转,等转不动了,再轻轻地把手……唉,她的手咋就那么笨呢,主要是脑瓜子不听使唤了,一个“反向”就把的她脑袋搅成了一锅糨子,钥匙好像攥在别人手里,人家要她慢点她不是快了就是停下不敢动了。你没看把尤青霞急的,其实是气的,“哎呀!哎呀!”一惊一乍好像咋地了似的。多亏中午(她教她一般都在中午),如果早上,她自己还不把孩子给吵醒了。那脸拉拉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是她又能咋样,一是不敢,也不忍心,管咋地,也是她的儿媳妇呀!后来她自己琢磨出一个道道来:吴吉琴(现在人家都叫她吴婶了),你慢慢练呀,小时候绣花母亲还少打你了?总说你手比脚都笨,后来咋还夸你心灵手巧呢?她用了好几个家人都不在的时候,一次次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次次慢慢地(其中就包括‘反向’)转动……有一天尤青霞都看傻眼了,当时她出门没舍得打灯,正赶上尤青霞上厕所,灯啪地一亮,只见门把手在慢慢地转动,她吓得差点坐到地上……慢慢地才反应过来。事后很久还和李庆磨叨,这老太太真能捉妖,当时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有时候也想,人家既然不喜欢你起早,你何必大老早地讨那个二皮脸?“好坐不如倒(躺)着,好吃不如饺子。”村里人常常这么形容躺着的好,你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随随便便地愿咋睡咋睡,睡不着翻过来掉过去地也没人监督,何必为起个早遭人烦?问题是躺不住,一小小在莲花村养成的习惯,大半辈子每天都是鸡一叫就爬起来,掏灰、抱柴、洗脸、做饭……就像日出日落,哪怕刀按在脖子上也无法更改,一下要改掉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就像要你们改掉几十年在城里养成的习惯……将心比心,睡不着你好好想想……
她常常会想起莲花村。在莲花村随随便便习习惯惯地想多咱起来就多咱起来,愿弄出多大的声响就弄出多大的声响,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
有时候她也会发个小脾气,脸一拉,脚一跺,甚至背起背包就要走人。尤青霞这个亲热呀,一下下地拉着她的手,“妈,你就这么一个孙子,即便不看我们,怎么忍心丢下你的宝贝孙子呀?”说着说着,眼窝逐渐湿润,脸却慢慢地拉长变硬,“实在不行你就看着办吧!”那意思仿佛在说,谁愿走谁走,离了谁还不能过咋地!儿子也在一边溜缝儿,妈,你可真是的,在这刚刚熟悉,咋能走呢,往哪走,这不是你的家吗?她只不过拉拉架势,你以为她真想走?即便那些个在莲花的日子里,每天都要想起津津,有时候做梦还和津津在一块疯闹,醒了要慢慢地回忆……喜悦和悲戚的眼泪也会悄无声息地从眼眶爬出。老头子走五六年了,一看到家里的这个那个,就会想起死鬼还活着的时候,想不到念不到地就冒了出来,好像死鬼还站在身边,走哪跟哪,有时候不找人作伴,连屋都不敢进了。
她每次下楼都觉得自己像一只放飞的老鸟,挓着手,弓着腰,暗黄色的路灯下脸上的皱纹模糊糊地很是张狂……不经意地把眼睛贴在那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老梅花表上(那还是包产到户第二年卖了秋粮死鬼一跺脚才给她买的),和在村里起床的时间分毫不差。
她刚下楼的时候还摸着朦胧胧的黎明,一旦看到东方已经大亮,她马上返回去,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否则来儿子家不仅毫无意义,也会让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进屋好像换了一个天地。她可以轻轻松松地走来走去,虽然只限于厨房或卫生间,事实上也把声音压到最低——在这个时间和场合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不这样反而觉着奇怪了。洗手、洗脸、淘米、做饭、做菜……仿佛一台机器,一天的运转就从这里开始。饭得做得精细,两口子相对还差,津津可不是闹着玩的,说不吃真不给你吃呀!菜挑剔得尤其邪乎,炒菜必须瘦肉,还不能全瘦,既有嚼劲还不能塞牙;肉丝菠菜汤菠菜叶不能太大,菠菜梗一定要嫩;土豆炒胡萝卜土豆片要薄要烂又要完整不碎,胡萝卜要脆要熟还要看着新鲜;西红柿蛋花汤西红柿盛到碗里要片片鲜艳,蛋花要散要匀还不要和西红柿丝丝缕缕地相互纠缠……不说尽善尽美,起码要色香味俱全,每周还不能重样,否则就说不饿,也不吃了,你有啥法儿?
吃饭时的吴婶总要眼巴巴地看着孙子的一举一动,好像在看着一场胜负难料的重大比赛。
出门前津津总要把书包提前背在肩上,好像战士拿起自己的武器,门一关又拿下来,奶奶随即挎在自己的肩上,祖孙俩好像事先就商量好了,到楼下津津又把书包重新背到肩上,还要回头看看楼上自家那个亮灰色的窗口。
等车时奶奶再次把书包拿到自己手里,校车由远及近由快到慢地停在路边一棵碗口粗的北京杨前,奶奶再次把书包交到孙子手里。跟车的老师不紧不慢地跳下校车,家长们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朝车上走去。分手时好像久远的离别,一家家老小都隔着窗户相互摆手,直至校车缓缓地离去。
如果说送孙子上学的场景多多少少地还让人感动,接孙子放学就完全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战争”了。
每天离放学还有半小时左右,一些家长已全副武装地来到学校:开私家车的、骑摩托车或电动车的、打出租车的,也有步行或坐公交车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个手提兜,里边装着零食、水壶、学习用品。他们或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或独自在校园门前左右徘徊。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先来的家长已陆陆续续地占据了有利地势,校门中间永远是每个家长的必争之地,左右两侧也相继挤满了人。有的实在挤不上去,就忽左忽右地向前迂回,前边的家长不耐烦地回头,或干脆提醒他们注意形象,拥挤的现象才稳定一些,不一会儿又卷土重来。吴婶也想站最前面早早看到孙子,实在挤不过别人,就在附近拾起三两块砖头,垫在校园围栏下边,战兢兢地站上去。
校园前的电子门徐徐拉开,家长和孩子像久别会师的战友。家长往往一见面就问,今天咋样呀?新学的课程会不会呀?测没测验?考得好不好……考得好的孩子往往会主动报喜,考得差的直到家长问到头上,才犹犹豫豫或轻描淡写地说都那样……性急的家长开始埋怨孩子咋这么不细心,课补了这么长时间咋还没个长进?孩子或低头不语,或分辨说这不比上次提前了两名吗?也有的孩子说题太难了……家长就会反呛,那人家谁谁谁咋得了一百分……
吴婶也问孙子,昨晚你妈教得咋样,对不对呀?津津说咋样,有的对,有的就不对,像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翠”是平舌,我妈教我翘舌;“一行白鹭上青天”“晴”是第一声,我妈教我第二声,后边的像“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都对。“当时老师说谁预习了请先发言……我说完老师说我有的地方发音不准,还说东北人在平、翘舌,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上常常出错,要同学们千万注意。”津津的小脸蛋一下红起来,好像受了多大屈辱。吴婶就安慰孙子,挺好,不还是有对的吗?以后妈的话要听,最后还是得听老师的。津津就不吱声了。她觉得这儿媳太要强了,啥事都想抢个先,比别人强,不管咋说,人家老师是干那活、吃那碗饭的,你再行,也不能样样都行,年轻轻的,咋养成这个脾气。
校门旁边的几个小摊前常常围满了家长和孩子,他们除了买书、买玩具,更多的是买冷饮、肉串、烤肠或熟食。吴婶和津津也在其中,奶奶在一个驮着雪糕的自行车前给孙子买了一支雪糕,在其他摊位前津津总是摇头,不是不好吃就是不想吃。吴婶把雪糕递到孙子手里,发现身边有个小男孩眼巴巴地看着卖雪糕的女人发呆,就主动上前询问,宝贝儿,你家大人呢?小男孩说还没来呢……吴婶又问这大热天的,你是不是想吃雪糕凉快凉快呀?小男孩低着头不吱声。吴婶去衣兜里掏钱给小男孩买了一支。小男孩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走出几步,津津说那是俺班的靳亮亮,他妈总来晚。吴婶说这孩子也够可怜的,他妈是干啥的,咋总来晚呢?津津说不知道,又说他一点也不值得可怜,总好撩闲,昨天还抢我的算草本了,要也不给。
家长和孩子渐渐稀少。吴婶拉着津津的小肉手,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看那个叫靳亮亮的小男孩。其实也就一两分钟,有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忽然走到靳亮亮跟前一把扯起他的胳膊,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抢下小男孩手里的雪糕丢到一边。小男孩哭了,被女人扯着朝相反的方向,边走边回头看着那地下的雪糕。吴婶跺了下脚,“哪有这样的妈,太没人性了,两块钱买的东西说仍就扔了!”她扭头要回去捡那丢弃的雪糕。津津使劲地拉扯着奶奶,“快走吧,再晚上(补)英语就不赶趟了!捡那玩意干啥,多让人笑话。”吴婶随着孙子,恋恋不舍地向马路左侧的停车点走去。直到上车,还时不时地看那粘着雪糕的地面。
*
最清闲的莫过于周末。津津早七点半就有补课。吴婶想不明白,电视上明明说要减少学生负担,减少课外课,很多家长还是钻心迷眼地找老师给孩子补课,有时候甚至上老师家里补课,有时候找一个课堂像走迷宫似的。津津就是这样,儿子和儿媳如果赶上休息,他们会主动去陪儿子补课,除非特殊情况,比如儿子参加婚礼了,儿媳加班加点了,他们就会对吴婶说妈累五六天了,该歇歇腿了。吴婶听着她们表面是关心自己,实际上是对她不放心,工作日让自己带孩子是没有办法。尤青霞常常教婆婆在孙子面前该说啥不该说啥,有时候当着津津的面就纠正她哪句话说得不对,哪句话对孩子会有影响,还告诫儿子奶奶的话不要当真,听了尽快把它忘掉。渐渐地吴婶在儿媳面前很少和孙子交流,她觉得自己啥也不是,连句话都不会说,尤其到了这个年龄。吴婶先是收拾客厅,接着厨房、卧室、卫生间,该做的都做了,也快十点了,十点半又该准备午饭了。津津的课如果连轴转,到下午三点半她基本上就没啥事了。这时候她就长长地伸个懒腰,躺床上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忽然爬起来,好像电话铃响了。等知道做梦了,也睡不着了。儿媳如果中午回来吃饭,每次都会事先给她打电话。
一天儿子带着孙子去参加一个聚会,儿媳也有自己的事情,一大早尤青霞就告诉婆婆,妈,今天你啥事没有,想做啥就做点啥,好好休息、玩一天吧。吴婶又长长地伸个懒腰,脸上的皱纹也跟着放松,然后就想今天都干点啥呢?休息,有啥休息的,平时也没干啥,磨磨蹭蹭地就是有点乏;玩,有啥玩的,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小孩子呢。她正踌躇着干点啥或上哪嘎达溜达溜达好呢,隔壁的吵闹声很快把她尚未成形的计划给打乱了。
他们隔壁、也就是同楼层两家左边的一对年轻人,听说是个租户,平时听不到声响,仿佛那是个空房。每到星期天,又赶在儿子一家不在,他们几乎就会准时准点地吵闹。开始是嘀嘀咕咕,吴婶只有仔细听,才能影影绰绰地听到一点声音。吴婶对这声音又很敏感,要把耳朵贴到墙壁,常常还要不停地变换着位子。
“你再动一下!”
“你再动一下!”
常常在“你再动一下”的互怼中就动起手来。吴婶赶紧走出屋,咣咣咣地敲门。隔壁忽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敲门声仿佛是一道命令。回屋不大一会儿,嘀嘀咕咕的声音再次响起。吴婶再次咣咣咣地敲门。“你再动一下”的互怼也再次中止。有一次吴婶正在敲门,儿媳不怎么回来了,一把扯住婆婆,推到屋里,把门关严。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干了什么必须严厉教训又不能外传的丢人事,“妈,你这是干啥?”这时候的儿媳像一个泼妇,每个字都像飞出来的刀子,不细听只看到嘴唇在一张一合地翕动,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吴婶又羞又愧,还有点害怕,哪有不细听的道理,只觉得字字戳着她的心尖。偷眼看看儿媳,挺漂亮个女人鼻子忽然歪到一边,脸拉拉得就不用说了。
“都是邻居地住着,谁能眼看着他们打架假装糊涂……”她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儿子和儿媳有时也你来我往地嘀嘀咕咕,她一出现就鸦雀无声,一场可能爆发的夫妻战轻易地就让这个农村来的老太太给化解了。那对小夫妻一闹别扭,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儿媳。将心比心,年轻人在外都不容易,谁没个用着别人的时候?要不咋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呢。
“这是个修养问题,也是个素质问题,这事在城里司空见惯,城里不是农村,我们轻易不能干涉人家的私事。”哟哟哟,眼看着邻居吵吵闹闹地都要干起来了,你却假装糊涂,还“修养”、“素质”呢。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人情味没有!农村咋了,农村人是人,城里人就不是人了!她没有再说,儿媳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她要说鸡蛋是在树上长的,你最好不要说是母鸡下出来的,不然人家小脸儿呱嗒一撂……别看平时文质彬彬的,见了有文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文化了,混起来比谁都混!
今天她还是没忍住。自儿媳训斥以后,隔壁一般的小打小闹她也假装糊涂,万一让儿媳遇上呢!即使让儿子遇上,也断不了麻烦,李庆别看是她儿子,许多事还向着尤青霞,要不咋说儿大不由娘,胳膊肘往外拐呢。两个人都打到一起了,你还能假装糊涂地“修养”“素质”吗?还长没长点人心了!可今天吴婶往出一走,嚯,隔壁屋门大敞四开,衣服、被褥扔了一地,好像要散伙不过了。她进去正赶上交手,小伙子拿起一个茶杯突然朝媳妇砸去。吴婶想也没想就上去拦挡,茶杯啪地砸在头上。她只觉得一麻、一痛,脑瓜门就鼓起一个大包,受创的地方慢慢地渗出血来。好像又被下了一道命令,小两口突然都住了手,扑上去看吴婶的伤口。小伙子媳妇赶忙扯出几张餐巾纸去擦吴婶脑瓜门上的出血点,小伙子三番五次地要陪她去医院看看。吴婶哪也不去,这点磕碰算个啥事,又不是好意(有意)的,在村里,肩挑背扛地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哪能虱子蹬一脚圪子(跳蚤)咬一口地就小病大养,好像讹人似的!小两口就此终战,他们的交手好像就是为了让吴婶脑瓜门挨这一下。管咋地,不打了比啥都好。等儿子和儿媳回来,她只说在外边不小心摔了一跤。
*
暑假还没开始,尤青霞就喜滋滋地向婆婆宣布:他们要出去旅游,至少一个星期,还要带她一块出去散散心。“我可不遭那份洋罪!”什么海南、三亚,又是这个岛那个屿的,“我就在家待着,我还要留着这把老骨头,多活几年多看看孙子呢。”临走儿子、儿媳鱼呀、肉呀、虾呀、蛋呀地给她买了一大堆,光水果、蔬菜就有六七样,还在电视边上放了一千块钱。她心疼得直拍大腿,俺一个老太太长了几个肚子,也不猪托生的呢!几天就得吃坏,你看冰箱让他们塞的——现在的年轻人,一点也不会过日子,钱好像大风刮来的。
吴婶也有自己的安排,来南河一晃两个多月了,除了陪津津补课待着没事儿在小教室外边转转,再就超市、菜市场、粮油店,其他地儿哪也没去。儿子他们是昨晚上八点多走的,今天一大早吴婶早早地吃了饭,收拾完屋子,溜溜达达地就出去了。
她没什么目标,这走那走地就是个溜达。
第一站是河堤公园。出了家门往前走不远过了大坝就是。不怪叫河堤,一下大坝往前走三五十米就看见河了,一抬头就看到河对面了。转圈儿一看,四周除了大坝和水,再就荒地格子,哪像个公园。别说,孩子丑架不住娘打扮,广场、小茅道、花池子、水泥路,各式各样的杨树、柳树、桦树、松树……还有长着长辫子和大叶子的就不知道啥树了。期间花花草草杂七杂八地把个挤挤插插的荒地格子打扮得怪好看的!她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老头、老太太、大姑娘、小伙子地到处都是,广场、碎石、弯路、体育器材……连树丛里的杂树旁边都密密麻麻地撒满了游人,打乒乓球的,跳广场舞的,练太极拳的,舞刀弄剑的……还有低着头撞大树的,也不知道他长了个什么脑袋,要不咋说这城里人尿性!空气就不用说了,你随便走到一个地方,哪怕是最不起眼儿的犄角旮旯,随便吸一口气,多多少少地都有一股清鲜味儿,到河边就不行了,离进水口挺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蒿蒿的臭味儿。不管咋说,咋也比人多车多的大马路强,村里的臭水泡子能熏死个人!
接下来是步行街。这里到处是人,前走后走左走右走地不管你走到哪嘎达,大大小小黑的、白的、黄的、灰的、绿的、褐的……全都是晃来晃去的脑袋瓜子。现在的年轻人,好模好样的一脑袋黑头发,非要染得花里胡哨,有的一个脑袋就染了五六种颜色,像一大筐乱草,白瞎爹妈给他披了一张人皮!中间隔不远就长着两三棵一搂多粗的垂柳,一看就是移植的,有的树两边还支着木棍,像残疾人拄拐。每棵垂柳四周都按放着平平整整的长条或圆形凳子,你可以随意地坐着或倚着,也有躺着的,鞋也脱了,袜尖儿上露着脚指头,翘着两条腿一晃一晃地哼着“人生短短几个秋……”,有一两只苍蝇也凑热闹站上去,咬两口再跑下来;更多的是坐着聊天或吃东西;也有下象棋或打扑克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招牌店铺。她一个也没进,看着都眼晕,进屋还不得走丢了。死鬼活着那咱有一年领他去辽源赶礼,吃完饭进一个大百货不就走转向了吗,两口子急得满脑袋冒汗,打听谁也不正经告诉你。她啥也不想买,还是跟着人流走进一个叫“中联商厦”的百货大楼,听说这里在南河很有名气,吃喝玩乐日用摆阔要啥有啥。好歹出来一回,咋也得开开眼界,不然有一天回到莲花,人家一问你光知道摇头,别人还差,梁二媳妇就得笑掉大牙,这女人别看自己不咋地,笑话人一个顶俩,搞破鞋让自个老爷们就抓住两三回,她来南河前两天嘴巴子还让女王八打得个发面馒头似的。吴婶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战战兢兢地随着人流扶着电梯把手一层一层地直到五楼。那里全是吃吃喝喝,一到楼梯口就能看到“美食广场”几个大字,离多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烧烤、烹炸、米饭、茶蛋……样样齐全,看着就让人眼馋。她看了看手脖子上那块一天除了睡觉几乎寸步不离的老梅花表(这表看着不起眼儿,表蒙子都裂纹了,走起来分秒不差),已经十一点多了,她也饿了。她想买点啥填填肚子,也想尝尝人家的手艺和味道。结果啥也没买,一问就是五元、十块打底儿,二三十元的也不在少数,儿子、儿媳虽然留给她一千块钱,她自己腰包里的钱也花不了,可挣点钱那么容易,年轻人有时候晚上都十一二点了还回不了家,你大嘴马哈地说吃就吃,香香嘴臭臭屁股,吃不吃能咋地,还能掉块肉啊!反正也饿不着,吴婶可不是光顾着出来玩,她是有备而来,背兜里背着好几个早上现蒸的混合面大馒头,还有一个矿泉水瓶子,里边装了满满一下子凉白开水。她边走边吃边喝,不一会儿就不渴也不饿了。等晚上回家多做点饭菜,好好地吃喝一顿,家里堆着那么多好东西,不吃搁时间长了也是坏,听儿媳说冰箱里的恒温箱保质期也就两三天。一想起这事儿脑瓜子就嗡嗡直响,那么多好东西,要是吃坏了可咋整?
下一站是松花湖。要说现在人的胆子该有多大,这也敢叫湖?说白了就是搁推土机撮起一大堆黄土,四周围着一圈清不清混不混的泵加水,她怀疑很可能就是从河堤公园引过来的——使劲抽抽鼻子多多少少还有那种味道,再雇人在大土堆上栽几棵曲里拐弯的猪毛松,再种上点红花绿草,就叫“湖心岛”了。里边的小船倒是不少,密密麻麻像落在水面上的蜻蜓。你还没走到跟前,就有人搭讪,“坐船呀!”
“多少钱?”
“半小时一位二十。”
“不坐不坐!”妈呀,砸死人了,屁股大个小船,在里边转个身都直栽歪,整不好说翻就翻,半小时就二十元,够他们全家小半天的开销,如果在莲花,她一个月连吃带喝地都够了。
茅楼收拾得倒挺干净,规规整整、亮亮堂堂,一点外味儿没有,还摆着几盆水灵灵的绿罗,拉屎撒尿也心里敞亮;包括外边的坐凳或人行道,你仔细找也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圪閙草刺儿。这嘎达主要是供年轻人或小孩子吃喝玩乐的,什么滑梯、蹦床、海盗船……吃的有炸鱿鱼、烤苞米、烤香肠、手抓饼,还有烤辣椒、烤生菜的,炸冰棍你听说过没?她活了六十多岁头一次听说,今天就遇到了,只见一个戴白帽子的大厨把哇凉哇凉还冒着冷气的冰棍儿从冰柜里拿出来,往和好的白面里一蘸,往烧开的油锅里一滚,就是炸冰棍儿了,至于你怎么吃,什么时候化,就不该人家的事了,要不咋说城里人尿性,活岁数大了啥事都能遇到。坡上还有一个又高又大的圆盘子,人家都叫它摩天轮,里边零零星星地坐着几个大人、小孩儿,转来转去地好像一个车轱辘,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
她走了小半天啥也没玩儿啥也没吃。一个人有啥玩儿的,吃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是陪着津津,那还说啥了。都说松花湖挺有意思,是南河的一大景观,她一点也没看出来,他们村前的莲花山如果打扮打扮,可能比这还好,起码真山真水,不像这又挖又修又栽又砌地花里胡哨,除了眼花缭乱,你根本分不清真假,要不咋说景区景点都是给外人看的。
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三点半了,吴婶中午吃那点馒头和凉白水早就消化没了。她准备马上回家,做点饭好好吃一顿,再好好睡一宿大觉,明天哪也不去,东走西走傻乎乎地遭这个洋罪呢。
来时坐的18路公交车,在大百货道边儿上车,在松花湖下车,她想原路返回,到了大百货,穿过步行街,再走过两条油漆路,就看到他们家的四层楼了。她心里一阵轻松,把斜挎在肩膀上的蓝色背兜子又往肩上串了串,好像她不仅已经上车,马上就要到家开始做饭做菜了!到了站点,一掏衣兜,公交票没了。她左翻右翻地上下四个兜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最后连背兜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看到她的公交票。她怀疑可能是吃馒头或喝凉白水时稀里糊涂地把票给弄丢了。公交车呜地一响,老远就看见车头上那蓝底白字的18了。她急得满脑瓜子冒汗,都想给儿子打电话了,又一想不行,儿子领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正在哪嘎达高高兴兴地游玩呢,她一打电话搅了人家的兴头不说,只能干着急,还能为一张公交票大老远地坐飞机跑回来呀,那可真让人笑掉大牙了!当又一辆18路公交车在她眼前停下又开走以后,她决定步行回家:坐公交车来时走不大一会儿就到松花湖了,走回去约么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如果站在高处,从南山都能望到北山,可见南河的片量(面积)并不大,又是大白天,没啥事就慢慢走呗,全指着旅游了;坐公交车虽然才一块钱,无事无非地花一块钱干啥,不挣钱平白无故地倒花钱,那可真是个老白活!
她走了有半个来小时,感觉越走越远,越走腿越不听使唤。眼看就走不动了,忽然发现又走回来了……妈呀,那不是松花湖斜坡上那个大圆盘子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头也疼,眼也花,迷迷糊糊地啥也看不清楚,脑瓜子嗡嗡嗡地直忽悠……
“大娘,你坐不坐车呀?”
“啊……”她昏沉沉地抬起头。咦,这小伙子咋好像在哪见过,“你是……”
“吴婶!你怎么坐这了?”
“我……”那不是俺家那个邻居,一到星期天就和媳妇经常吵架的小伙子吗?“老糊涂了,眼看着家就走不回去了……”
“吴婶,快上车,我送你回家。”
“你这是出租车吧?跑一趟得多少钱呀?”
“什么钱,吴婶坐车要啥钱。”
她不想坐,听说坐出租车起步就是五元,这么老远到家得多少钱,还不如刚才花一块钱坐公交车了;人家就是不要,咋好意思不给,要不就把人情卷自己手里了。她也实在走不动了,小伙子下车把她扶到车上。
一上车人就精神了,脑瓜子清清楚楚地也不迷糊了。一路上问这问那,才知道小伙子和他媳妇早就搬走了,怪不得有好长时间没听到他们吵架了。“你媳妇干啥呢?你们搬哪嘎达去了?你俩都挺好的吧?”小伙子没吱声,停了一下却说他们和他家住邻居时没少让她操心。下车说啥也不要钱。“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嘎达住,哪天我过去看看你们,哪管买几个苹果……”小伙子摆摆手,一溜烟车和人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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