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口，午后的阳光暖暖的，一只猫半眯着眼睡在半树腰的树叉子上。一只老鼠左看右看，东望西望，散着步寻找着食物从院坝里溜达着走过。猫眯着眼，猫仍然半睡半醒地眯着眼。

　　一个男人走过，随手把猫抱在怀里，用手顺着轻轻地摸了摸猫毛。猫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很舒服，很温柔，很享受，抬头看了一眼男人，躺在男人怀里继续半睡半醒眼睛半眯着。

　　女人说，你别碰它，快把猫给我放下。

　　男人说，放下？我就是专门来抱这只猫的。

　　女人看着男人，笑了笑。

　　这是小小的山村最美的阳光的午后。女人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男人也知道了女人是什么意思。

　　有事无事，女人就喜欢观察睡在半树上的那只猫。女人一直在想，睡在半树上的猫，多好呀。不抓老鼠，不干活，无忧无愁，成天有主人家的好饭好菜好肉侍候着，累了厌了烦了，就躺在半树叉子上睡着晒太阳。用村里人的话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就是神仙日子。谁不想成神成仙呀。女人就想过那样的神仙日子。村子里，好几个给女人一起长大岁数差不多的姐妹，那日子，过得比牛马还累。在家里帮着父母干活供养弟弟妹妹上学读书，出嫁了修房造屋生儿育女还得赡养公公婆婆，几大摊子事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忙活下来，人呀，早都老了。你看那个后山给女人一起在白合场读书的李二妹，上学时还是班上的班花呢。升学时，没考进城里的学校，回到家里嫁了人，几年农活干下来，二十几岁的人，看起来比她娘还老。那样的日子，还算是人过的呀。

　　进城，女人就想进城。我考不进城，我嫁进城。女人明白，要嫁进城，眼前这个抱着猫的男人就是最大的树叉子，是最好的晒着阳光眯着眼睡觉的依靠。

　　那个男人是何许人也？那是村子里的首富，名人，能人。男人的名字，能把一个村子顶破皮。男人是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大山进城的人。不对，男人不是走出大山，而是跑出大山的。男人不得不跑呀。在村子里，男人饿得挨不住了，偷了村集体的一袋玉米。那年月，那家伙，偷东西还得了，要挨绑要挨批要挨斗的。村子里一帮子人四处正抓男人呢。带头的不是别人，就是女人她爹。她爹可是下得起手的。村子里好多人提到女人她爹的名字，都得心惊肉跳。也是时事所迫，村子里那么多人，你要是下不了手，谁还听你的。男人只得跑。男人躲在自家那个早就废弃的猪圈角落里像一只老鼠，等到半夜里没人的时候，翻过村子口的那半截老墙，跑进了城。

　　男人再回到村子时，发财了。头发梳理得油光水亮，在太阳下反着五颜六色的光呢，照得人眼睛都看不见走路。肚子挺着像村子口大田里刘大才种的亮水西瓜，皮都快撑破了。男人颈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项链，腋下夹着的黑皮包油亮饱满。村里说着，这些年，男人在城里可发大了，有三四个门市，两三间厂子，还在城西头最高的楼上有一层楼的办公室。男人究竟发达到了什么程度，村子里还算见过些世面就是进过一次城去卖过两回大西瓜的刘大才，弯起手拇指也没算清楚过。反正不说那些，男人是真发财了。

　　女人说，他有多少东西，还真的不好算清楚。一个守公厕的，顺便摆着一个串串香摊子。串串竹芊子那么多，你能数得过来吗？

　　女人一句话，差点把坐在烧烤摊子对面的男人嘴里的大半杯啤酒喷撒了一地。男人抬起头，半眯着眼像一只猫一样瞧着女人。

　　女人说，好多事，都是我跟着他进城后慢慢才知道的。他的那身行头，一件件都是在公厕旁边的垃圾库里捞出来的。那金项链，掉色，戴久了，一出汗，一个脖子像撒了金粉一样，不小心看还以为得了什么怪病。那高楼上的一层办公楼，就更扯了。一个女人在那里帮人打扫办公楼。那个女人，不知是他骗的第几个女人了。被他骗的女人帮人打扫办公楼，那办公楼怎么就成了他的？这话，编出来也有人信得进去。

　　男人说，猫才信得进去。

　　女人说，对，我就是那只猫。

　　男人想笑。男人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女人说，一只不抓老鼠，只想着躺在树叉子上晒太阳的猫，还算是猫吗。

　　男人说，你呀，还真是走出来了，活明白了。

　　女人说，你呢？最近还开着租来的宝马车到处显摆不。

　　男人又像猫一样瞧了女人一眼。

　　女人说，你的事，我知道。你要是没有下定决心改掉那些老毛病，怎么能从一个四处卖酒的，开办起自己的酒厂和烟酒门市呢。现在开着自己的宝马车的滋味，是不是特别享受呀。

　　男人说，你呀，比猫还精。

　　女人说，谁还没有自己的从前。你有你的从前，我有我的从前，从前算个啥，都是过去的从前。

　　男人说，对呀。要是没有从前，你也不可能从一个帮人卖汤圆早餐的服务员，开办起自己的汤圆糕点店子。说不定，你还梦想着做一只成天眯着眼睡在半树腰叉子上的猫呢。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满天的星空，不再说话。

　　男人说，最近我总是做梦，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梦。梦见前世今生，前前后后，来来去去的那些朋友，亲人，以及仇人。最后，像一缕闪电或流星，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女人说，你梦见猫没有。

　　男人说，想着我的爹娘、弟妹以及生病的奶奶，还有远山村子里的那个家，我能像一只猫一样躺在树叉子上晒太阳睡大觉吗。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女人知道，男人这酒呀，是越喝越清醒了。

　　女人站起身来，随手干掉面前的一杯啤酒，示意男人，天不早了。

　　城市夜的灯火，两个人的身影，像猫一样向前匍匐着移动着前行着，穿过霓虹，穿过街沿，穿过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