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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聚

阅读:322 次 作者:刘军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1-12 13:54:19
基本介绍:

  咣咣咣……

  “来——了!”这音儿扯的,知道的她是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店小二呢。

  咣咣咣……

  她用两只手撑着站起来,转过身好像走过一片沼泽,忽然就停下了:不对呀,辛秀敏每次来都敲两下,今天怎么变成仨了?

  咣咣……

  两下是两下,好像在挠痒痒。三妹每次来都像敲鼓,要不就打雷似的——?

  “开门,开门!”

  哟,二华吗?她已经走到门口,还是没开:二华不是去姑娘家侍候月子了吗?走前说至少得两个月,这才一个礼拜……

  “咋还不开门——不开走了?”

  开,凭啥不开,盼星星盼月亮地好容易盼着有个人来;走,想得倒美!她高高兴兴地已经摸到了门把手,还是没有开——不对,二华哪是这个声音,男不男女不女地好像装出来的?

  “那俺们真走了……”脚步声由近及远,如果开门,她都能看到一个远去的背影。吴燕急忙去拉门锁,疑虑还是没有消除:要么就是徐芬,徐芬每次都一个人来,这怎么还出来个“俺们”?

  开门的一刹,吴燕还是傻了:于明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拎着两个大包神情疲惫又兴奋异常地站在门口。

  “儿子!”

  “妈!”

  有一个时间两个人都愣在那里,只有那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灰白腿脚弯曲的老太太。

  “晴晴,叫奶奶!”晴晴眨了眨他那双好奇、天真、又很有神采的大眼睛,好像要确认一下这个似曾相识(爸爸曾多次让他看视频里一个和眼前相似)的老太太到底是谁,最终还是甜脆又有点羞涩地叫了一声奶奶!

  “哎!”吴燕忽然就忘记了自己已经七十多岁又有好几种老年病纠缠在身,猛可间斜起上身,企图把嘴唇贴在孙子的小脸蛋上,有一条腿绊了一下,她本能地张开手往前一仆,于明适时地拉住母亲。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老了,啥也不是……”儿子把孙子往前推了推,老太太的目的达到了,孙子怯生生地擦了擦给亲了好下的左边脸。于明耸了儿子一下,说妈,你还不让俺们进屋,不欢迎咋地。

  “做梦都盼你们早点过来,不说是还得些日子吗?”吴燕赶紧去身后那个生了很多锈斑的小铁格子里拿拖鞋,一边往屋里让儿子和孙子。

  “有点闲事,也想给你一个惊喜。”于明抿着嘴,好像很满意自己这个小小的恶作剧。吴燕拍了儿子一下,“这么大了还没个正性。”伸手去拿儿子手里其中的一个包袱。于明闪了一下没让母亲够到。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也拿不动了,好像忽然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老了,儿子的一个手指头可能比她全身的力气都大。

  吃没吃、饿不饿、渴不渴……这些个待客的常识都问过好几遍了,吴燕才缓慢地坐在小客厅里那张老旧的沙发上和儿子南朝北国地聊起来。晴晴拿着一个机器人玩具自顾地在一边玩儿。

  于明拿起母亲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妈,你也不老呀,我看还行……”他说得有些犹豫,明知道母亲老了,老得冷不丁地看着都陌生了,他如果再不回来,能不能看到老娘都是问题了。“还行,岁数大了,一天天地就是混呗。”她想站起来,先慢慢地欠起屁股,用一只手撑着沙发,颤巍巍地好像攀爬,或者要积攒一点力气。儿子一把扶住母亲,“妈,你想要啥?我给你拿。”吴燕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给你倒杯水呢。”

  “你看你,妈!”他半抱着母亲,把老娘一点点挪回到沙发上,自己去水壶里倒了两杯白开水端过来。

  母亲说你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一定又困又乏,休息休息睡一觉吧。儿子说看见你就不累也不乏了,坐火车上除了看着晴晴,偷空也能眯一会儿。母亲眯着眼看儿子,好像第一次见到。于明在母亲的手上又抚摸了几下,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就去打开其中的一个包袱。一样样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母亲平时喜欢又舍不得买的。儿子每拿出一样东西,吴燕就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好像从来也没见过似的。

  “啊……啊……啊……”晴晴的哭声突然从右侧的小卧室里传来,吴燕才想起她的宝贝孙子。她慌张张地起身,一个趔趄,一只手夸张地在半空中倾斜,好像要抓住一个东西。于明一把拉住母亲,“没事,没事,可能摔了一下。”晴晴趴在水泥地上,机器人玩具还在手里攥着,一只粉红色的小拖鞋却甩到了一边。已经要爬起来的样子,大人一来,又重新趴到地上,哭得也更凄厉和伤感起来。

  “别哭,再哭我揍你了!”于明搁脚轻轻地踢了儿子一下,“起来,起来……”

  “你干什么你!”吴燕蹒跚着走过来,使力地扯儿子一下,弯腰去抱孙子。于明先一步拉起儿子。吴燕去卫生间拿来半卷卫生纸,扯了三下,拽下两截半,一下下地擦抹着孙子那泪眼模糊的小脸蛋儿。晴晴委屈地朝奶奶挨去。奶奶亲昵地把孙子往怀里拉,晴晴一靠,祖孙俩一块儿倒在地上。于明赶紧扶起母亲,“妈, 你没事吧?”晴晴自己爬起来,嗝儿嗝儿地还笑呢。

  “也没个轻重,奶奶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加点小心!”于明瞪儿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衣服。

  “没事儿,没事儿……”吴燕勉强坐在床边,浑身像散了架子,后背过一会儿才知道疼。唉,人老了啥也不是,除了一年不如一年,该得不该得的病症都找上来了……晴晴主动去小客厅里拿来一瓶酸奶递给奶奶,“奶奶——给你!”

  “乖,我大孙子真懂事!”

  于明抱起儿子在妈妈的脸上贴了贴。吴燕美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除了幸福,好像哪也不疼了。

  稍事休息,于明去楼下的超市买了一大块里脊肉和一大堆青菜。吴燕埋怨儿子大手大脚,一点也不知道过日子,接着摘菜、切肉,还要做饭、炒菜。于明笑嘻嘻地把母亲推进小客厅,“妈,你今天的活儿就是陪你孙子尽情地玩儿,别的啥也不许干,饭菜我来。”

  “你能行吗,一个大小伙子……”她偷偷地看着儿子在厨房里淘米、兑水、插电饭锅,手脚麻利地摘菜、洗菜、倒油、炒菜……这哪是他的儿子,这不是个成手的饭店厨师吗?想一想小时候喂饭都得哄来哄去的,老太太不由得感叹:明明大了,大得她这个当妈的都不敢认了;看来,明明在他们的小家也经常下厨……现在的儿媳妇……眼窝儿不由得酸溜溜的。

  晚上父子俩和老娘美美地吃了一顿。于明把儿子哄睡,娘俩又唠了大半天。于明都打鼾了,吴燕翻来覆去地一点也不困。

  *

  第二天上午,于明牵着晴晴陪母亲在街里闲逛。

  吴燕拖着一条腿,一捞一捞地还没有一个瘸子走得干净。晴晴嫌慢,突然挣脱爸爸,兴奋地跑出去。于明再噔噔噔地把儿子牵回来。晴晴在爸爸和奶奶中间穿来穿去,突然又跑开了。于明让儿子和奶奶捉迷藏。晴晴绕着奶奶跑了几圈,突然钻进人群里,忽然又出现了,吴燕乐得像个小孩子。于明一边看着儿子,提醒他别跑丢了,一边注意着母亲的脚下。唉,这就当年那个天天陪着他上学、放学,推着二三百斤重的手推车子一趟趟给人家送菜送肉的母亲吗?

  于明知道母亲腿脚不好,还是逼着她多走几个商店。老太太平时很少出门,油盐米面啥的都是二姨、三姨或亲友们直接送到家里,她一个人下楼的时候很少。

  在荟萃楼的柜台前,吴燕的眼睛都花了,看什么都喜欢,走几步就站下来不走了。于明知道母亲啥意思,从他懂事起,他们家就没过上一天宽绰日子,老两口不是下岗就是打工,养着儿子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好歹大学毕业了,还得给他买房、买车、结婚,日子刚刚松了口气,父亲就撒手走了,母亲还没等从悲哀的日子里走出来,脑梗、高血压、心脏病又接二连三地压到头上……他完全可以断定,母亲没有一件像样的首饰,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耳钉。走到银器柜台,吴燕已经走得快了,她知道儿子着急,还得耐着性子陪她。于明却果断地站下来,指着一个很大的镯子让店员拿出来,“妈,你看看这个咋样?”

  “好呗,戴在手上人一下就绅士了。”老太太开始还乐呵呵地夸镯子怎么怎么好呢,当儿子要把镯子带在老娘手上,她却怕烫似的躲到一边。“妈,只要你喜欢,就买这个了!”他真带了钱,没一点儿虚晃,在这方面他是有准备的——大的孝心他担不起,这点孝心还撑得住。“我可不要,这么大岁数了,带那玩意干啥,晃来晃去像耍猴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看着于明拿出手机要付款了,吴燕扑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你想干啥,想气死你妈咋地!”那时候的吴燕,一点也不像个母亲,更不像个病人,倒像一个歹徒。

  走进服饰专卖街,于明牵着儿子心不在焉地陪在母亲身边。他知道老娘啥也不买,只不过溜达溜达,开开眼界,过过眼瘾。

  在一个旗袍专卖店,老太太进去就不走了,还问这问那。于明知道她不会买,还是笑嘻嘻地问,妈,看中哪个款式了,买一件呀?老太太连连摆手,可别开玩笑了,我要把这东西穿在身上,人家还不说我精神病呀。母亲的库存的确不少,以前倒出来的旧衣服也够她穿一辈子了,逢年过节二姨、三姨多多少少地还买,他也时不时地给母亲买一两件不贵又比较适合老年人穿的新衣服,民政部门捐赠的衣物老太太也都留着,要说不喜欢旗袍也是武断,不喜欢的东西她从来不打听价钱,看不上眼的东西瞅都不瞅。于明的腰包也让他也不敢撒手,除非像镯子那样母亲特别喜欢又格外稀缺的东西,他已经三个半月没开工资了,现在装得像个款爷,回去和媳妇怎么交待?漫长的日子怎么煎熬?

  服饰专卖街眼看走到头了,老太太突然在一个小饰店里买了一条纱巾。于明连说好看,好看!其实系在母亲的脖子上真不好看,一个七十多岁的残疾老太太,头上围着或脖子上系着一个奶白色的纱巾能好看在哪?吴燕三番五次地戴在头上或解下来系在脖子上,门背后那个一人来高的穿衣镜至少有十来分钟几乎给她一个人垄断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腿脚又磕磕绊绊,在小饰店里那个往返也不过三五步的空间里却转来转去不管不顾地摆弄着各种姿势,好像店里就她一个人,她又那么年轻,这镜子不让她享用真是浪费,晴晴都奇怪地看着奶奶的一举一动。

  出了店门,老太太却自言自语地絮叨,你爸在时就说要给我买个纱巾,死鬼不在了,我要买一个给他看看……于明咯噔一下,心里忽然怪不好受的,父亲都走八九年了,这么一点小事老娘还记在心里……晴晴倒是嚷着饿了,看见有的孩子手里拿着小食品,他手里攥着一个还剩了半下的酸奶好像就不能喝了。

  吃饭几乎没有选择。于明还在不大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有时候改善了就来这里。饭菜可口,价格便宜,服务也好。在吴燕的印象中,天河小吃就是她的美味,也是她的一个念想。时至今日,于明就不知道怎么想了,老太太的情结还驻留在昨天。

  受疫情影响,已经到饭口了,饭店里还没有上客。祖孙三人受到了英雄般的款待,已经显老的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吴燕,一口一个大姐地叫着,黑瘦的晴晴还一声没吭,店主就夸他漂亮、懂事,一看就很聪明,将来肯定能考名牌大学。

  他们选了拐角里边一个两边坐的四人餐桌。于明先给儿子点了一个蛋炒饭,让母亲随便点,往好的上点。母亲说有啥好的,我看哪个都挺好。娘俩儿把一张压塑料皮的菜单纸推来推去。母亲最后点了两个菜,一个锅包肉,一个回锅肉,都是儿子以前最爱吃的,她就无所谓了,吃也行,不吃也行,或者吃啥都行。于明完全赞成,又点了两个菜,一个酱排骨,一个油焖大虾。老太太坚决反对,点这东西干啥,一点也不好吃,还死贵死贵的。于明早就知道母亲愿意吃这些东西,二姨、三姨也跟他说过类似的琐事。娘俩儿争来争去地都有些面红耳赤了,后来儿子说这是晴晴愿意吃的。老太太才说那就这么地吧……老板娘拿着菜单纸在旁边带笑不笑,直到定下来了,才说这就对了,这么大年纪了该吃就吃,现在的年轻人,像于明这样孝顺的已经不多了。

  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地喂孙子,吴燕忽然想起她年轻时喂于明的情景:人可能都是这样,大的喂小的,小的喂老的,不知道她老了那天,还能不能有人喂了……

  看着晴晴带吃带玩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死鬼。直到最后,他爸还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孙子;如果还在,看到这个情景,说不定得乐个啥奶奶样儿呢……

  *

  于明和儿子陪着母亲在家一共待了六天,期间二姨、三姨分别请他们吃饭,他们也回请了人家。

  按照吴燕的想法,咋也得待个十天半月的。因为疫情,她已经三年没看见儿子了,那时候还没有晴晴,他姥爷去世也没回来。她理解儿子,毕竟还有工作,又是日工资,虽然开支不及时,早晚还不是钱,耽误一天就少挣一天。艳辉说工作脱不开,来不了了,在视频里还掉了眼泪;她虽然不是日工资,晕车再来回折腾也够遭罪的,儿媳和儿子毕竟不是一个娘肠子爬出来的。

  早饭刚过,于明和晴晴就上路了。直到出了小区,一家三口还恋恋不舍地粘在一起。儿子说妈要不你跟我们一块走得了,到俺那你天天都能看到孙子,晴晴从幼儿园回来你还可以哄他,陪他玩玩;抽空我和艳辉再陪你走走,沈阳在全国虽然不太出名,也是上得数的。吴燕忽然就不走了,她如果再不果断,就影响他们的行程了。

  看着于明牵着儿子一步步地远去,她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夜里的雾气也大,给阳光一照,气浪一波一波地从地下升起,儿孙俩迎着太阳,忽高忽低地走在一段很长的便道上,一会儿于明飘飘忽忽地显得很高,一会儿晴晴又飘飘忽忽地撵上了爸爸。两个人一会儿你高一会儿他低,高高低低颤颤巍巍在不停地变换。也许这就是规律:孙子变成了儿子,儿子变成了老子……人一代一代地可能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于明说年底没有特殊情况他们全家都要回来看她的,但愿年底没有特特殊情况,她的身体还能保持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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