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月，月半山。肖福海就住在半山坡。

　　我不相信这日子再苦，就没有月满山头的时候。肖福海刚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就立马停住了。

　　二弟说，大哥，老师通知下周一学校开运动会，每个同学要穿运动鞋。二弟的话刚落地，三妹就走上来了。三妹说，学校要搞大哈唱，老师交待了，穿破衣服烂衣服旧衣服都不行，要统一买服装。三妹的话还没说利索，四弟哇的一声就哭大了。四弟哭着说，隔壁刘二娃家吃肉，闻着香，肚皮饿。肖福海是大哥呀，弟弟妹妹这些事，都得找他办都得找他要都得找他闹。乡下有句俗话，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

　　肖福海这大哥也不大，就半大的娃呢。要是在好的家庭里，说不定还给着爹娘屁股后头闹着要糖吃。

　　肖福海不吃糖。肖福海也不敢吃糖。不要说吃糖了，那一天三顿饭的事，就让肖福海头痛。还有那弟弟妹妹哭着闹着吵着要的那些东东西西，更是够麻缠人的。再麻缠，也得想办法呀。谁叫自己是大哥呀。家里头，除了肖福海，就没有其他能想办法的人。

　　前些年，这个家还有爹娘编点竹簸箕竹筛子竹背篓什么的，隔三差五背着挑着抬着去白合场卖，挣点小钱补贴着家里用。家里的日子还算喝着稀饭过得去。随着几个娃渐渐长大，爹都犯起了愁。挑着那些竹编货去白合场过尖山子的时候，在尖山子那垭口处歇脚时，爹摸了摸肖福海被汗水打湿透了的头发，说了句，娃啊，不怕，日子总有月满山头的时候。

　　爹是老实人，娘也是老实人。在村子里过日子，爹娘没跟人闹过嘴。不要说闹嘴了，爹娘都不敢在人堆子面前大声说话。娃多，又没什么手艺，家里的日子过得苦。三五两月的，遇到事儿，还得找隔邻隔壁的亲戚朋友借点，哪有你在人前粗声猛声说大话的脸面。乡下人过日子，就讲究一个脸面。你看那村子西头的刘三才，娃儿在外打工，组织了一个小包工队，发财了。刘三才在村子里说话的声音，比雷都响，满嘴唾沫腥子能飞溅人一脸。

　　爹说话细声细气的，不敢溅人一脸。但爹相信，只要自己勤快肯干，日子总有月满山头的时候。去年，爹没能等到月满山头的时候，就走了。娘也走了。那是大清早去赶白合场卖竹编货的日子，过桥墩子那河滩子口踩水过河。天黑得很，急着赶路，没注意周围的情况，山沟里小溪水猛涨，娘被冲下了滩子口。爹是为了救娘，俩人双双被洪水冲去了另一个世界。

　　肖福海说，弟啊妹哟，你们都不要怕，爹娘没了，大哥是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六只眼睛紧紧地看着肖福海。大哥是家里唯一的顶天梁了。要是没有这根顶天梁，三个娃要怎样才能把日子过下去，那就是个大问题了。

　　肖福海说，没问题，不就是我二弟要买一双运动鞋、我三妹要穿一件新衣服、我四弟要吃顿肉嘛。这些都没得问题，你们就看大哥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子，哗地围上去，抱着拖着拉着肖福海的颈脖子，哈哈哈地笑起来。肖福海却不敢笑。半夜里，肖福海一个人起了床，坐在门前的瓜棚架下，望着村子口半山上的月光，脑子里一点睡意都没有。

　　瓜棚，那是这些年肖福海最大的希望。家里没有盐巴味精了，随手在瓜棚上摘个瓜背去白合场卖了。家里没有油或是电费了，随手往瓜棚上一摘，那就是钱。家里有人上门了，随手摘个南瓜冬瓜丝瓜就应付过去了。瓜棚好呀，天热了还能歇个凉吹个风看看半山月什么的，有什么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心情，转眼就过去了。瓜棚下，弟兄妹妹们在一起高兴高兴开个玩笑打打闹闹的，再困难的日子紧着紧着就过去了。这下可不行，弟弟妹妹都长大了，要读书要穿衣服要吃肉，单靠瓜棚那点小地方小收入小经济，可顶不住家里一笔一笔大开销。

　　肖福海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有什么问题，自己是大哥都得担着。肖福海记得自己走进这个家时，家里那时是多么困难呀，爹都忍着担着熬着。爷爷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奶奶成天抱着个药罐子，那是天天都得看病花钱如流水的事。娘患有癫疯病，那病，隔三差五要是发着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干家里的活。一家人，就靠爹编竹编活儿顶着日子过。

　　爹说，娃啊，家里再困难，都不能苦了你。

　　肖福海是爹娘去白合场卖竹编货的路上在那个叫半边山的地方捡回来的。爹从白合场回家的路上，在赵二爷的豆花馆子里喝了两啤酒，过半边山时，尿急。往那棵老梨子树底下撒尿时，爹见着了一床破棉被。棉被里有个娃。那个娃，就是肖福海。

　　肖福海说，爹都不让我饿着，我就不能让弟弟妹妹们饿着。你们说的那些事，都不是个事，看大哥的。

　　肖福海去半边山下的砖厂里，帮着老板搬砖上车干了一天一夜，二弟的运动鞋，买回来了。

　　肖福海去后山杨四爷家抬圆木头棒子上货车，干了两天两夜，三妹衣服的事，搞定了。

　　四弟要吃肉，那就更不是问题了。白合场场口上那个建筑工地上，正招抬水泥板的工人。肖福海一连帮着抬了三天水泥板。肉，买回来了。弟弟妹妹吃着大哥买肉来的“二刀肉”不瘦不肥的，还有骨头。回锅肉炒青椒，大骨头炖汤，吃得一家人好几天都欢喜呀。

　　肖福海再也不能去白合场买肉了。肖福海走路都得弯着腰，拄着拐棍，坐在门前的瓜棚里，看着半山坡上的月亮，眼睛晕得很。

　　二弟说，大哥，进屋吧，我们回来了。

　　三妹说，大哥，你看，我给你买了新衣服呢，穿着试试，看合身不。

　　四弟说，大哥，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接你去城里住哟。你可别再拒绝再说其它什么想法了，好好过日子保重身体就是。

　　肖福海一转身。就在肖福海转身那一刹，终于看见了半山坡顶上的一轮满月上了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