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要红蜻蜓我要花蝴蝶。爸一听，赶紧围着院坝啪啪啪地跑着追红蜻蜓追花蝴蝶。

　　爸，我要草猴子。爸赶紧放下手头的活，像一只猴子一样爬上半坡的土坎子上，扯起一把猴头草，一屁股坐在地边编起了草猴子。

　　爸，我要玩风车车。爸赶紧走进里屋，取出刀呀竹片呀浆糊呀纸什么的，摆在屋檐下，忙着编糊起了风车车。

　　女人说，我知道，小的时候，爸是最痛爱我的。我想要什么，爸都变着法的给我，就差没把天上的星星取下来给我玩了。

　　我说，爸，你再不陪我玩，我就长大了。爸摸了摸我的额头，差点两滴眼泪水都掉下来了。

　　女人说，我知道，我是爸的独女，爸多希望我能一直陪在他身边呀。爸和妈结婚晚。生下我的时候，妈已经三十八岁了。真实，爸一直想要个儿子。妈怀不上。妈怀上的时候，生下我这个女儿，就再也不能生娃了。一个独女，一根独苗，爸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看着，爱着，宝贝着，那是当然。我说吃干的，爸不会给我吃稀的。我要吃糖果，爸就是卖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那也得买呀。我要去白合场玩，爸一把抱起，骑在他的脖子上像一只“红蜻蜓”飞一样就去了。

　　女人说，后来，我就不想去白合场了。

　　男人说，为什么呀。

　　白合场是个大山里的乡场镇子。方圆二三十里地界，就那么一个场镇。小的时候，看着那里的糖糖果果烧饼店子，能有好东西吃，天天做梦都想去。慢慢地，该上学了。我每天都得去白合场上学。上学，多没劲。在村子里玩，有爸陪着，玩得多嗨呀。

　　女人说，没有爸陪着的时候，我和村子里的那几个娃在一起，玩得更嗨。躲猫猫，为了找着隔壁的那个长辫子的小妹，我把邻居刘大娘的猪油罐都打烂了。刘大娘是什么人呀，那是村子里第一号吵架高手。那年，刘大娘家丢了一吃鸡。刘大娘抬条板凳坐在屋檐下，望着进出村子的大路口，骂了大半天。七荤八素，短腿七长腿八，矮脚五拐脚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骂得那偷鸡贼实在是抗不住了，主动提着鸡上门“投降”。爸看着刘大娘的猪油罐打烂了，惹不起，赶紧赔上，还诚心诚意道了歉。爸呀，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了豆腐挑着去白合场卖了才赔上的，眼里都熬出了血丝。

　　女人说，我知道，爸就希望我多读点书，长大后能干点事儿养得活自己。爸从小就想读书。家里没钱，想读书，读不上呀。爸把读书的那点心思都寄望在我身上。我哪里是读书的那块料。就知道好玩。在白合场那个学校上学的时候。看着村子里来了石油小钻队，那简直像见着天外来客一样。哪还管得了上学放学哟，溜出门就跟着小钻队看钻井去了。小钻队钻到哪里，我就跟着看到那里。有一天，看着小钻队钻完最后一口井收工，等着回到家门时，都下半夜了。爸坐在屋门前的小板凳上等着，都睡着了。爸见我回家，赶紧回屋从锅里端出饭菜，一句话也没说，眼巴巴地看着我吃完，又去做豆腐了。那一夜，爸做豆腐时，在灶台边吐了不少血。累得呀。

　　女人说，我知道，自己跟书是没得缘分。爸让我读书，就是盼望着自己的女儿能快快成长，早日长大，少让他担心。读职业高中的时候，我还在让爸担着心呢。我那个成绩，初中毕业时，考上重点高中，想都不要想。普通高中都没考上，只能读职业高中。能上职业高中，还是爸托一个远房的二舅办的。二舅的一个表姐的外侄在县城的职业高中当老师，想方设法才让我进了学校。其实，那个职业高中教学质量一直不错。可是我读的那个班，学生呀，都是经过筛子筛梳子梳过的，读书不行，闹着玩还行。课间闹着玩时，我把墨水打倒在了另一位女同学的白褶裙上。事闹大了，那女同学不依不放的，要赔钱。班主任老师请来了双方家长，赔呗。爸摸出了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元钱，赔上。爸临走时，又从裤子右边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元的，放在我手里。我看见爸裤子左边的裤边角磨出了一个鸡蛋大的洞。爸去赶回程班车时，一摸口袋，才知道，没钱了。那天，爸是顺着公路一直走回去的。走回家时，村子里的鸡都叫过头遍了。妈看着爸满头乱发两脚是泥一身疲惫的样子，还以为是讨饭的闯进门了。

　　男人说，你呀，这些年过去了，你还什么都知道。

　　女人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些的那些，都是后来妈告诉我的。

　　男人说，不管谁告诉你的，只要知道了就好。

　　女人说，我不知道呀。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爸在哪里。

　　爸靠着做豆腐的手艺支撑着一个家。卖豆腐能挣几个钱呀。白合场逢三天才赶一次乡场。家里爷爷奶奶岁数大了，相继得病，去逝了。人走了，账摆着，还要供我上学。有一天，爸和妈大吵了一架，半夜里翻墙出村，进城去了。有人说，爸在那个城市办起了豆腐加工厂，发财了。有人说，爸在那个城市，找着了另外一个漂亮年轻的女人，再不想回家了。也有人说，爸在那个城市，卖豆腐时，收了两张假钱，气疯了。那个城市，爸究竟是在哪个城市呢，我不知道。我找过了好多个城市，现在都还没找着。

　　男人说，不急，只要心在，就一定能找着。

　　女人说，我心在这里，爸在哪里呢？爸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能不急吗？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不再说话。

　　女人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找到爸了，我就想给他说一句话，爸，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回家吧，女儿长大了，再不要你陪我玩了，我再不贪玩了。

　　女人和男人都不再说话。

　　午夜，川南小城长江边的滨江路。十字路口的小茶摊前，随着霓虹闪烁，两个身影慢慢地冷静下来。一个城市慢慢地冷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