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水那老场上，关国海关二爷的猪儿粑那是最有味道的。

　　什么是猪儿粑呢？就是用糯米包着蒸着的粑粑。那粑粑蒸好出笼时，白白净净的，圆圆乎乎的，还有一对耳朵状的角，看起来就像一只小猪。乡间俗称“猪儿粑”。关二爷做猪儿粑的手艺，那是讲究着呢。米，只选当地出产的糯米。糯米，霉的黄的不饱满的变质了的，都不要。包猪儿粑的馅，肉质就更讲究了。肉馅一定要选那猪肉中的三线肉，全部剁成肉泥才行。和着肉泥的韭菜白菜青菜的，全部选用本地出产的食材，都是坡上坎下地里种的，没打过一丁点农药，新鲜货。

　　关二爷做出的猪儿粑，那是一个香哟。那猪儿粑，要形状有形状，活生生就像一只小猪儿。那味道，又软又细又嫩，进到口里，那种绵乎乎细腻腻香喷喷的感觉，真叫一个爽。关二爷的猪儿粑店子就开在二道水场上的东场口上。二道水早年是个出山进山的水陆码头。二道水顺着码头就两条老街的乡场。那里人来人往的，都要去关二爷的猪儿粑店吃上一笼半盘的猪儿粑。谈生意的，拉山货卖山货的，走亲戚看朋友的，进了二道水，都往关二爷的猪儿粑店子里坐坐。关二爷做的猪二粑，那是开笼一街香。

　　吃着沙子没有？关二爷看着客人吃猪儿粑，不问那吃着香不香的事，第一句话开口准问吃没吃着沙子。

　　怎么会吃着沙子呢？关二爷做猪儿粑，那是精心细做小心侍候。做猪儿粑的糯米，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泡呀清呀滤呀洗的，要四五次，只到见不着一粒沙子才算放心。那包猪儿粑的青菜叶子，不洗三四次，是不准上蒸笼。关二爷做猪儿粑，一个白帽子，一件白大卦子，就是那脸呀手呀衣领子的，都要反反复复地清洗打整干净，才能上灶忙活，就怕有一粒沙子。关二爷做猪儿粑，就怕遇到沙子。

　　师傅说，别看一粒沙子虽小，能把你的美好时间划成一堆碎片。

　　关二爷想不通，沙子，时间，碎片，一个做猪儿粑的师傅怎么把这些东东西西联系在一起的。

　　师傅说，看你的表情，你就想不通。想不通，你就回去，做猪儿粑的事，干脆别学了。

　　关二爷就想学做猪儿粑。在村子里，一大帮娃，为了生活，学什么手艺的都有。学石匠，学木匠，学赶山，学跑码头的，还有人为了生活干脆把自己卖给了戏班子学唱戏。关二爷学做猪儿粑，那多好呀。村子里人说，天干三年饿不死火头军。什么是火头军，就是灶头边干活的。师傅是真干过火头军。为了当官的一碗饭里有一粒沙子的事，差点吃了枪子。那粒沙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师傅一直没想通。一粒沙子，不偏不正，就咯着了当官的牙子。咯着哪颗牙不好，单单咯着了当官的大金牙。就因了那颗大金牙，差点把当官的喝兵血的事露了出来。那还得了。平日里，那当官的还和师傅称兄道弟，见人就夸我这兄弟饭菜做得好，尤其是做猪儿粑的手艺，那是一绝。这下好了，当官的提着枪足足追了师傅三里多地。师傅跑脱了。就因一粒沙子，师傅的大好前程也跑脱了。

　　一粒细沙呀，真能把你的美好时间划成一堆碎片。师傅这句话，后来，关二爷终于想通了。

　　关二爷被师傅赶回来后，就在二道水开猪儿粑店子。二道水突然开起了猪儿粑店子，那是新鲜事。山里人吃不起大鱼大肉鸡呀鸭呀山珍海味的，还吃不起猪儿粑吗。吃猪儿粑，那是小钱。卖小菜的，卖山货的，码头上下苦力的，到了饭点忙着赶路办事，来盘猪儿粑，又方便又省事，价钱还不打手。吃猪儿粑的多了，关二爷就有了生意。

　　关二爷的店子渐渐没了生意。这又是为什么呢。沙子，还是那沙子。关二爷为了省事，四处进货没把好关，糯米里有沙子。关二爷做出来的猪儿粑，香是香，一下口，沙子满口窜，吃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为这事儿，没少人找关二爷要个说法。正吃得高高兴兴的，一粒沙子进嘴满口窜，还咯牙，哪个还有心情吃猪儿粑呀。关二爷的生意，眼看着就要关门了。

　　关二爷说，我就不关门。我就不相信，一粒沙子的事，自己都整不干净。

　　关二爷说，我那猪儿粑里有沙子的事，整干净了。你娃的事儿，整得干净不。

　　刘四才一听，心里毛了。刘四才知道，师傅要骂人了。

　　村里人都知道，刘四才是关二爷的关门弟子。关二爷做猪儿粑的手艺，手把手地全传给刘四才了。刘四才进了关二爷的猪儿粑店子，关二爷就认定，这娃行，能把自己做猪儿粑的手艺传承下去，还能搞出个名堂来。刘四才没丢关二爷的脸。学会了做猪儿粑的手艺，还领着几个师兄师弟伙，办起了食品加工厂。这事在二道水，说起来就让关二爷红光满面的。刘四才是讨饭时饿晕在头脊梁那路边被关二爷领回来的。两个猪儿粑下去，一碗骨头汤下肚，刘四才醒过来了。

　　关二爷说，这娃呀，与猪儿粑就有缘分，这徒弟，我收了。

　　刘四才说，师傅，我那事，大着呀，怕是这辈子都整不干净了。

　　关二爷说，多大个事呀，不就是一个烟头子把厂子点多了吗，那给一粒沙子把牙咯了有什么区别，收拾干净，从头再来，不就行了嘛。一粒沙子，把时间划成了碎片，不怕，把沙子清除了就是。

　　刘四才看着师傅，一脸迷茫。

　　关二爷说，你忘了，那年你和场头上的肖大海操场上跑步，就因为鞋里有一粒沙子，开头没跑赢他。后来把沙子打整干净，穿上鞋继续跑，最后你还是跑赢了呀。前方的目标，鞋里的细沙，两样都重视了，没有不赢的道理。

　　刘四才一听，大喊了一声，师傅。

　　这声音，刘四才喊痛快了，二道水半个场镇子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