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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闲轶事

阅读:251 次 作者:刘辉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1-21 15:10:06
基本介绍:

  中伏二十天都快出去了,包括头伏,再加上入伏前半个多月,头道前五十来天滴雨未下。苞米叶子划跟火柴就能点着,穿鞋进稻田地里都不带粘泥的。减产已成定局,村里年轻人几乎一个不剩,一些长年不出村的老头子也张罗着要外出打工。这天从后半夜开始,一个点的大雨哗哗哗地一直在下,眼看要做早饭了,雨才滴答答地停下来。山坡、洼地里的情况还不清楚,各家院子里早已是汪洋一片。头道前的民房有点奇怪,村道比各家的院子至少高出半尺以上,村民们一踏上村道,心里不由得敞亮,光明的前景好像就在眼前,回头再看看自家的院子,除了上火,海的感觉也有了。所谓“无远虑必有近忧”,事先如果稍有准备,比喻把院门前的出水口疏通一下,再大的雨水也会顺着地沟悄悄地溜走。问题是持续干旱的日子久了,人们防范的意识早已模糊,冷不丁一场大雨,谁也没有思想准备,气象局虽然提醒人们最近有大到暴雨——昨晚电视上还说呢,因为报空的次数多了,像“狼来了”的故事一样,狼真的来了也没人相信。

  可能和习惯有关,虽然白天也是干待,吴德海每天天不亮就早早地起来。尽管凌晨刚过就听到了雨声,院子里的积水还是让他吓了一跳。他穿上靴子,找出铁锹和一根带尖的木棍,找准院门前的出水口,好一阵挖掘疏通,院子里的积水在一点点见少,半小时后已露出了水泥地面和一层浅浅的淤泥。左邻齐二哥家院子里的积水也基本上疏通干净,右邻于江家院子里的积水还原封没动,幻觉中仿佛出现了海市蜃楼。吴德海朝于江家水亮亮的院子里看了看,多少有点犹豫,还是拎起家什朝吴家的大门走去。

  也许干旱的时间太久,院子里的出水口早已给灰尘和草屑淤得结结实实,他又猫不准人家门前出水口的具体位子,忙活了半个多小时院子里还水汪汪的。脑门上的汗珠一滴滴滚落,院子里淅沥沥地好像又下起了小雨。徐桂芬走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胳膊,“你是吧吃饱了撑的!”吴德海一下下地掰扯着女人的手指,两个人撕撕吧吧地好像打架。齐二哥拎着铁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你们老两口这是干啥?”徐桂芬呼一下满脸通红,一把丢开男人,扭着肥大的屁股气呼呼地朝自家的院子里走。

  村里人的矛盾往往鸡毛蒜皮,吴德海和于江却是为了工作。当时吴德海任乡长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新官上任三把火”还灼得他日夜煎熬。县里号召各乡镇要大力发展种植业,黄烟是其中的一个项目,具体要求各乡镇各村屯每户种植黄烟不得少于半亩。头道前有几户人家此前每年都种黄烟,对他们当然不是问题,多数村民并不认同,于江属后一种情况。为此包村干部吴德海和他的邻居吵得没完没了,要不是有人从中说和,两人很可能打到一起。秋后多数种黄烟的农户连本钱都丢在地里,于江再见到吴德海话都不说,媳妇姜桂芝用一口浓痰来酬谢他的邻居。吴德海有时候主动和人家说话,人家就把后脑勺送给他看。

  “吃一百个豆也不嫌腥,土埋脖颈子了也不长个记性。”听到动静徐桂芬急忙从厨房赶出来,看着男人无精打采地走进家门,浑身上下连泥带水地好像从下水道里刚钻出来的,几次颠着手里的铁铲,恨不得用这个做菜的家伙砍他几下——她曾拿它和男人不止一次地有过搏斗。

  “于江八层还没出院,他媳妇肯定还在医院护理,忙得大门都没上锁;多少年的老邻居住着,谁能眼睁睁地在一边光看笑话。”吴德海一边用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脑袋——这个简单的动作一次次地保护了他的要害部门,一边脱下水淋淋的外衣,美滋滋地还好意思笑呢。

  “你说都多少年的事了,又不是为了咱们自个儿,他们一直还在心里记着,小肚鸡肠地有啥意思。”徐桂芬愤愤地挖男人两眼,进屋里找出一套干净衣服,逼着丈夫抓紧换上,颠着屁股再次走进厨房。

  “那事也不能光怨人家……”吴德海慢腾腾地穿上衣服,不经意地喘了一口粗气,一晃二十来年,吴德海一想起黄烟还是气馁,“我那时候也是头脑发热……”吴德海自言自语地走进厨房,看样子还得一会儿吃饭,顺手在菜板旁边的塑料袋里抓起一根黄瓜,搁手捋一捋放嘴里就吃。

  “发不发热地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是现在,再有那种事情,人家叫干你还能不干咋地。”女人一把夺下男人手里的黄瓜,“真是猪托生的,埋了咕汰地也不洗洗,”随后在塑料袋里选了一根又直又嫩的黄瓜洗干净递给丈夫。男人却心不在焉,看着脆生生的黄瓜好像忽然就不会吃了。

  退休后一天天地也就干待。如果说工作,每天吃完饭不是这走走那转转,就是和村里的老哥们南朝北国地这个叙叙那个聊聊。那天他溜溜达达地到学校的大墙外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当年盖校舍四处找人化缘时的情景,再看看眼前的三层小楼,六十多岁的老人不由得感慨:为官一任,还是干点事才好。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好像快了就不知道剩下的时间该怎样打发。上班时一天忙得团团乱转,常常都后半夜了才囫囵个儿躺在办公室的人造革沙发上迷糊一会儿,稀里糊涂地爬起来再忙,那时候哪会想到还有今天?身后忽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吵闹。他知道孩子们已经放学了,他这不也是准备回家吃午饭嘛。

  “你再打我一下!”

  “你再打我一下!”

  两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三说两说打到一起。其中一个戴帽子的就给没戴帽子的按到地上。四只手上上下下不停地角力,戴帽子的败势早已显现,时不时地还得挨一两下,偶尔还击只不过脸面上好看。四周已围了好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说啥的都有。吴德海三步两步跑上去扯起地上的两个孩子,“干什么,干什么,念书的孩子怎么还学会打架了!”

  “谁让他先打我了……”

  “你先打我的……”

  “谁打人也不行,念书的孩子不许打架!”吴德海连说带训地劝了几句,没戴帽子的孩子低着头走了。他拍了拍戴帽子的孩子身上的泥土,“没事,没事,咋没咋地,同学间吵吵闹闹,过去就过去了,谁也不许记仇,以后还是好朋友,啊!”戴帽子的孩子点点头,跟在吴德海身边慢慢地往前走。不一会儿一个挽着裤腿的女人迎面走来,她和吴德海打了一声招呼,上去接过戴帽子孩子的书包,猛可间一惊一乍,“马海,你这脸咋地了,谁打你了咋地!”听说自己的孩子和同学打架吃了亏,女人扯着孩子就往岔路上走。吴德海赶紧拦在前边,“算了,算了,都是孩子,谁也没把谁咋地,小孩子吵过闹过吃顿饭就忘脑后去了,大人反倒记下仇了。”女人说于江家的孩子和他爸他妈一个德性,啥事都想占个便宜,一口咬不找豆儿都不行,今天我……”女人边说边扯着孩子继续前走。吴德海一边拦挡,一边给路过的一个女人使了个眼色,很快又过来一个老头子。几个人说说聊聊,争争讲讲,女人才气呼呼地领着孩子往村路上走。

  一天徐桂芬家的一只大母鸡不怎么把脑袋夹在园杖子的缝隙里拔不出来了,进进出出地不一会儿脖子上就血呼淋啦地通红一片。大母鸡撅着屁股老实一会儿,又一下下进进出出地挣扎,园杖子两边的柳条棍子上沾满了鸡毛和血迹。也许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大母鸡就会吊死在园杖子的缝隙里。姜桂芝从路边的园杖子旁边往家里走,一眼就看到了。她犹豫了一下,上前拨开园杖子两边的柳条棍子,把大母鸡的脖子拽出来。

  第二天徐桂芬端着一碗鲶鱼炖茄子送到姜桂芝家里,说是吴德海一个老朋友送给他们的,纯野生的,老好吃了!

  “哎呀,哎呀……你看,你看……”

  再见面两个女人就有说有笑了。

  *

  退休前,即使在城东镇当书记那几年,吴德海晚上常常回不了家,家里也经常有人。和村书记吵架了,宅基地纠纷了,邻里关系了,招工用人了……熟悉的不熟悉的,和他有亲戚的、没亲戚的,能办不能办的都找他办,好像他什么都行,没有他办不了的事情。退休后就不同了,你见过下班后的情景吗?他家里很像一个下班后的工作单位,除了老两口冷清清地基本上没人,来人也不过坐坐,扯扯闲篇,大都是老哥们老朋友或者曾经关系不错的,很少有人找他办事,仿佛那是一个忌讳,找他办事或不找他办事结果是一样的。今晚是个例外,徐金家在村西头,离吴德海家最远,平时基本上没有来往,也没找他办过啥事,见面顶多点点头,说句话,完事了。这会儿一坐就是半个小时,也不说话,一支一支地抽自己带来的纸烟,好像他来吴家就是奔着抽烟来的。吴德海家平时没人抽烟,旱烟又冲,呛得徐桂芬把门和前后窗都打开了。吴德海眼看着蚊子顺着已经过性的竖条门帘和陈旧的纱窗顶着烟雾一个个狠巴巴地钻进来,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一次一次地给徐金续水,以为他只要喝水就能少抽点烟。徐金一方面说不喝不喝,一方面抽出腰间的烟口袋一边继续卷烟一边继续抽烟。吴德海终于憋不住了,说二哥你有啥事吗?二哥不会有啥事的,有事也找不到他的头上,论起来他比他还小一两岁似的,忽然就叫起二哥来了?徐金紫铜色的窄脸忽然红涨起来,好像他是一个刚下蛋的雏鸡。徐桂芬一般是不听男人和外人谈事情的,每当这时她就要出去找点事做,或者去西屋打开挨着屋角的一台小电视消磨时间。她已经去西屋好几次了,有两次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用意连傻子都明白,徐金一点不傻,肯定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地又憋闷了十来分钟,吸尽了最后一支纸烟的最后一口,才断断续续地说,李二你说他妈了个X的……里边有很多脏话,脏得不堪入耳,内容基本上为零,哪怕你仔细分辨,也听不明白他说了些啥。徐桂芬不知道啥时候再次走了进来,其中的作用也忽然显现,“那小子还有正事,除了偷鸡摸狗,没看他有啥正事。”徐金心灵的天窗一下就打开了,“俺家昨晚上丢只大公鸡,我怀疑就是他干的……”

  “也赖不到别人头上。”徐桂芬背着手依在墙边,肥大的屁股占着很大一块,期间的暗影里好像还藏着一个人似的。

  “有啥证据吗?”吴德海摆了摆手,意思女人不要插嘴。以前他和外人谈事情,她很少在场,在场也一声不吭。现在他退休了,可能觉得她在不在场无所谓了,即使出去,也火燎屁股似的一转眼又转了回来,场面上好像缺了她这个鸡子儿就做不了槽子糕了;这不,还干起政(干政)来了。对徐金可谓点石成金,话不仅流畅,还有板有眼,“怎么没有证据,以前他家一有香味儿,不管吃啥,基本上都是偷的;他家一有酒事儿……啥酒事儿,也就他那几个哥们,狐群狗党,狗日的一来,左邻右舍的鸡鸭鹅狗就遭殃了……”接着是于德胜家的大灰狗,何云家的大白鹅,梁青家的大母鸡,还有他家东院王兴家的大灰兔子……足足说了十几分钟,烟也没抽,水照样还是一口没喝。徐桂芬把打开的门窗重新关好,拿着一把电苍蝇拍正追打着几只企图偷袭的蚊子,屁股一摆一摆地好像又多出一个苍蝇拍来。按照徐金的说法,李二不仅扰民,犯了众怒,判刑都够,如果再挖掘挖掘,兴许能判个无期,死刑都不好说呢。

  吴德海说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他在新河乡当乡长那咱就有,到城东镇当书记那几年这种事也时有发生,哪个乡镇、村屯都有这样几个二流子,事儿不大,影响不小,害得村里四邻不安,要不咋说一条鱼腥锅汤呢。

  第二天上午,吴德海几次起身,又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徐桂芬说你是三岁两岁小孩儿还是屁股上长尖儿了,沙发都过性了,还禁得你那么祸祸。吴德海看看墙上的挂钟,咧着嘴只是苦笑。等女人拎着拐筐走出院子,他也急急忙忙地走出卧室。

  打开房门,肉香、酒辣和汗臭扑面而来,让吴德海这个几十年来在乡下早已习惯了各种气味的“老农民”好一阵恶心。除了裤头,李二一丝不苟,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嘴都睡歪歪了。吴德海故意咳嗽两声,跟着刺激性地呛咳几声。李二翻了个身,很快又均匀、节奏地打起鼾来。他里外屋看看,又去了空荡荡、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杂物的院子还有厕所。再回来李二还鼾声如雷,咬牙放屁、伸胳膊撂腿,时不时地翻身打把式,醒来的时间或许还遥遥无期。吴德海抓起他的胳膊摇晃了几下,李二哼了两声,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好像又吃到了什么可口的美味,接下来还是呼呼大睡。吴德海爬上炕照他的脚心挠了几下。李二痉挛似的踢蹬几脚,不仅没醒,脚上的酸臭搅得他再次干呕。他看了看屋地中央横着一把已经没有几棵毛刺的扫地笤帚,捡起来从中扯下一根,在他的耳朵、鼻子里轻轻地搅动几下。李二挠了挠耳朵,打了几个喷嚏,慢慢地睁开眼睛。忽然看清了站在眼前的客人,虽语焉不详,还是称他吴乡长(吴德海离开新河乡到城东镇又当了六年多的党委书记,村里或熟人还是习惯地叫他乡长)。

  “你吃那鸡在哪买的?”吴德海直奔主题,跟这样的人他不想磨叽。

  “我没吃鸡呀……”李二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你听好了,你要是敢咬准没吃鸡,我马上就给派出所打电话!”接着说在他家厕所里发现鸡毛、鸡骨头、鸡肠子等等。李二拍了一下脑袋,穿鞋、下地,搁手扫了几下那个没有炕沿的土炕,请吴乡长落座,接着说鸡是他朋友从家里拿来的,他只不过加工加工。

  “哪个朋友?在哪住?叫什么名字?你都给我说清楚了。”李二啊了几声,说喝多了,记不清了……

  “你给我听好了,如果到此为止,咱们既往不咎,如果再有一次,咱们派出所见!”

  “啊,不能,不能……你走哇,吴乡长。”

  十几天后,徐金的邻居,也是李二的邻居——林居山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好几年都没迈过吴家的大门槛,突然也造访了吴德海的私邸,内容和徐金高度一致,也说他家的大公鸡丢了,怀疑是李二和他的狐朋狗友给吃了。徐桂芬埋怨男人没卵子找个茄子提溜(女人一点也没在意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犯了形式主义),一天凭领静(清闲)不领静,这种烂膏药也敢往身上贴。吴德海木着脸,除了继续往杯子里续水,一声不吭。几天后他先后找到李二那几个狐朋狗友的所在地。好在他们都分居在乡下的村屯里,他和乡镇干部又都熟悉,一来二去一个个地落实,即在和谐社会的大背景下,各村屯要有安定祥和的小气候。有的也不配合,一会儿说他们乡没有这个人,一会儿说他们那嘎达确实有个叫某某某的光棍汉,十多年来居无定所,无从下手。吴德海找了一个机会,悄悄地拿出自己的小份子钱,请某某某所在乡的某乡长搓了一顿,问题总算落实下来。

  一天徐金、林居山等前街后邻,也是李二的前街后邻又找到吴德海,说李二三更半夜放音响,鬼哭狼嚎地搅得四邻不安。

  吴德海再次找到李二。李二说他闹心,待不住,不放音响就得憋死。吴德海说你才三十出头,年轻轻地这辈子就这么地了?李二低着头,闷了一会儿说他也不想这样,家里那点责任田,包括父母活着时留给他的那四亩八分地,一耍欢儿几天就干完了,剩下的时间你让他干啥……吴德海说你就不会想点别的:养点鸡、养点鹅、养点猪或者出去打工攒点钱,有相当的说个媳妇成个家,好好过正常人的日子多好。李二说养鸡、养鹅、养猪啥的太熬人了,他没那个耐性,也养不了……就没好说,即使养了,鸡、鹅、猪地不等饿死、病死,说不定哪天他那些狐朋狗友一来,七嘴八舌、七抓八挠、大吃二喝地几顿就造光了,“打工我出不了大力,不出力的活儿找不着,工程、技术啥的一窍不通……”吴德海叹了口气,说你等我的信儿吧。

  几天后吴德海再次找到李二,说县城有个安顺小区缺个保安,供吃供住,月薪两千五,你要愿意的话……“行啊!”李二一下跳起来,很快又沁着头吭吭哧哧地说我这样儿的人家能相中吗?吴德海一看也是,一米七几的山沟汉子还留个长发,年轻轻的大小伙子十天半月也不刮一次胡子,身上的汗泥横一道竖一道地搓一下能捻出面条来,衣服裤子大都是民政部门或好心人捐赠的,一双拖鞋走几步就掉下巴了。吴德海回家看看老婆子不在,赶紧去厨房旁边道闸上的灰棚子里取出一个小铁盒,从里边拿出五百元钱,帮李二买了一套新衣服,理了发,洗个澡,第二天就上班去了。

  好坏不说,一晃半年多了,村里再没有因李二找他“上访”的。有一次李二回村办理低保手续、收取土地流转租金,穿一套新整整的保安服,见人张口闭口“你好!你好!”时不时地掏出一盒硬包长白山递给这个递给那个。有人还看见他在城里领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大姑娘去看电影……红嘴白牙地说得有枝有蔓,是真是假地就不好说了。

  *

  晚饭后在院子里拉磨似的转了几圈,就回屋看电视。看新闻的习惯几十年前就养成了,看电视剧每次都是老婆子先起头,他不想看就得去西屋看那个十七英寸的黑白小电视,老婆子又说费电,屁大功夫就一遍一遍地催他回来。卧室里的液晶大彩电完全由老婆子一人掌控,遥控器总在她手里攥着,她想看哪个台就看哪个台,总不能为看个电视和女人争吵,徐桂芬横起来他啥辙没有,她那双手看着肉乎乎地招人喜欢,大巴掌扇下来半边天都是黑的。看一会儿就困了,有时候睡不着看一会儿电视剧很快就过二道岭了。

  看着看着忽然就听到了脚步声。开始他以为做梦,一年来他已经好几次出现这种情况,有时候正主持工作,老婆子忽然喊他困了不上炕睡觉,扒在窗台上念啥佛呀?有时候揉了揉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啥时候蹲在后园子的黄瓜架下就睡着了。

  “吴乡长,看电视呢!”伟祥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他才发现家里来客人了。徐桂芬进屋打个招呼,又回厨房忙活去了。他欠起屁股把沙发让了一个地方,伟祥说不坐,不坐,一天净坐着了。掏出一盒软包长白山抽出一支递给户主。吴德海摆了摆手,伟祥就收起烟,他知道吴德海也抽耍烟,烟成了一个道具,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往往从这里开始。他感觉有事,退休后伟祥这是第一次登门,每次在村道上见面,书记、村长一肩挑的伟祥都点头哈腰地说一声吴乡长忙啊!就急匆匆地走开了。一个村干部就把人忙成这样,如果当了国家主席恐怕一天二十四小时就不够用了。从眉头上就看出来,伟祥每次有事,眉头上忽然就趴着两只瞎蒙,犹豫不决或随时准备出击的态势都有。说出的事情让他吓了一跳,“什么,集体上访?”吴德海很快站起身,脸一点点沉下来。伟祥说这村路你也看见了,别地方还行,村西头那段二里多长的水泥路面,家里家外不到两年,刚开春大包小瘤地就开始翻浆,等地下化透了还不成大酱缸了。那时候吴德海还在城东镇当书记,就听说李德海得了姜峰的好处,好几个竞争者他属中等偏下,最后工程还是落到了姜峰头上。修路时睁眼闭眼(这都是老百姓的说法),结果修成个豆腐渣。上访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集体上访,是当地政府的一个大忌。

  吴德海一屁股再次坐到沙发上,两只手交叉不停地拨动着大拇指。一遇啥事就整这出,好像大拇指拨来拨去地就能解决问题。果然,几分钟后,吴德海的大拇指忽然就停下了,伟祥的眉头也慢慢地舒展,那两只伺机而动的瞎蒙也莫名地消失,两个人在同一时间仿佛都得到了解脱。

  “你回去和要上访的社员(很多人还习惯于前些年的称呼,吴德海也不例外)说说,明天我找李德海看看,能解决的话最好,解决不了该去就去。”

  第二天早上班吴德海准时来到新河乡政府。看着这个曾经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战场,他那颗已很少激动的老年心脏不由得感慨,临走前乡政府的新楼才刚刚撮起,一晃十来年了基本上没动,楼面的粉刷已显得老旧,路面上已经褪色的红砖缝隙里却钻出了新生的嫩芽,所谓官不修衙门客不修店,这些年腐败抓得也紧,办公费给得越来越少,谁也不想为公事在这方面当出头的椽子。吴德海昨晚就和李德海通了电话,光说有事,具体没说。两个人礼节性地寒暄几句,吴德海实话实说。李德海的方脸很快长成个长脸。明白人不用多说,他这个现任乡党委书记还不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会是一种什么后果?他先后两次就地转了一百八十多度,和吴德海的拨动大拇指异曲同工,忽然咬住他那个上嘴唇突出的牙齿,说我下午就去找姜峰,你听我的电话。

  当晚九点多了李德海给吴德海打来电话,大体意思说保证头道前破损的路面必须重修,合同上签订的各项承诺不能走样;眼下地基还没化透,让村民把坑洼地方垫一垫临时先用,所花费用由承包方全额负担。

  大伙儿听说姜峰已答应重修村头那段破损的路面,垫补坑洼还格外给钱,心里的气儿一下消了,不少人还跃跃欲试:工钱一天咋也不能少于一百,如果修个十天半月……伟祥再次找吴德海请教,说补路款姜峰一共给了三千,三十个人一天使使劲儿也拿下来了,如果像有人动心思地打小算盘,不紧不慢地磨起洋工,超出的人工谁给补贴?吴德海皱着眉又拨动起大拇指,好像大拇指能破解他所有的难题。不一会儿大拇指再次停止了拨动,还眨了眨那两只已经下垂的眼角,“明天开工我也到场。”

  第二天伟祥和二十来个村民拿着家什早早就来到了村西头。按理都来的话咋也能组织起四十多人,有的却说到别场干一天咋也能挣一百三到一百五六,修道的活儿谁说守家在地也没啥账算,还有的有事或外出参加不了,伟祥适当地也做了工作,原则上就是“可汤吃面”,那些工那些活地既不能把钱花冒,还得把路垫好。开工前伟祥凑到吴德海跟前,后者向前者嘀咕了几句,伟祥就说大伙要能一天干完的话每人给开一百二十元工钱。有的说能干完,也有的说那还不得累趴稀了,还有的说慢慢干呗,活不是一天干的,钱不是一天挣得,反正干一天咋也得给一百块钱,待着也是待着。吴德海接过话说,这活儿姜峰一共给了三千块钱,一天干不完就操亲家了(不好办了),马上就要开犁种地,这道坑坑洼洼地咋也不能把点种机搁肩膀扛着走过去吧?再说谁出门办事、亲朋好友地来回走动、尤其孩子骑自行车上学……大伙儿大眼瞪小眼地都不吱声。“咱这些人如果一天干完,晚上我请大伙儿喝酒!”大伙儿嗡地一声,都说能干完,你就回家准备酒去吧!吴德海拿起手机就拨电话。电话一接通赶忙走到一边,点头哈腰比比划划地足足说了四五分钟,完事儿好像喝了不少,红头胀脸地拍着胸脯对大伙儿说她老婆子那边他都安排妥了,大公鸡炖土豆可劲造,精装梅河大高粱管够喝!大伙儿嗡地一声散开,一个个拿起洋镐、铁锹、土篮子就去路边的空地上取土、捡石头,一趟一趟地往水泥路的坑洼里填。

  太阳刚刚落山,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面也垫起来了。

  大伙儿拖着一身汗水、疲惫和灰尘高高兴兴地走进了吴德海家门。有的还有点不好意思,说挣钱揣俺们自己兜里,干完活到你家白吃白喝。吴德海说都乡里乡亲的,谁到谁家还不能吃顿饭咋地。徐桂芬扎着围裙站在房门口旁边,脸上勉强挤出笑容,说今天在俺家吃,明天上你家吃,吃来吃去地也就手指头卷大煎饼,自己吃自己的。大伙儿就笑,有的说那可不咋地,等哪天到俺家吃去。

  饭是大米干饭,菜除了大公鸡炖土豆,还有一个芥菜樱子顿大豆腐,外加两个小咸菜。伟祥媳妇何英早早就过来帮厨。

  东西屋各摆了一张大圆桌子,大伙儿还没坐稳,徐桂芬就满脸冒汗地往桌子上端菜,吴德海也屋里屋外地跟着忙活。在外屋地下趁没人注意,徐桂芬狠狠地瞪男人一眼,“真能装逼,就像你是有钱他爹似的,平白无故地凭啥招待这么些人来咱家白吃白喝。”吴德海说放心吧,亏不着你,人家也是有补助的。还小心翼翼地往女人跟前凑了凑,示意她小点声。徐桂芬突然举起巴掌,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在哪呢?补助在哪呢?钱,你把钱拿出来给我看看!”吴德海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有人朝他们这边直瞅,就猫着腰钻进厨房,从里边的道闸里搬出一个纸壳箱子,从里边拿出两瓶精装梅河大高粱,挨个儿给大伙倒酒。

  “每次都跟我许愿,亏不着你的,亏不着你的……从来没见着你一分钱!”徐桂芬随后也进了厨房,朝男人的背影呸地一口,忽然发现何英一边剥葱一边莫名地看她,赶紧去锅台边上拿起一个大碗从铁锅里往外盛菜。

  大伙儿正喝在兴头上,五保梁友晨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徐桂芬叹了口气,犹犹豫豫地迎出去,“二哥,稍等一会儿,我找个凳子挤吧挤吧你和大伙一块儿吃……”

  “不、不……我找吴乡长有点闲事……”话音刚落地,吴德海嘴里嚼着饭走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大门口旁边的台阶上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说啥。徐桂芬紧挨着大门口,栽楞着耳朵不知道听啥。伟祥也慢慢地朝门口凑去。

  徐桂芬瞪着眼睛一声不吭。从口型上看,伟祥感觉徐桂芬嘴里一直在骂,真能装逼,没有你管不到的!

  屋里的气氛越来越浓,有的已经高了,还大大咧咧地往碗里倒酒。也有的说等哪天的都到俺家,咋也不能可一家祸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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