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排行老大,家里七姊妹,听母亲说幼年时从没吃过饱饭。家里人口多,那时家家都在闹饥荒,吃光了田间野菜,开始吃树叶,甚至吃地里泥土。母亲告诉我有一种泥巴可以吃,叫“白山泥”,不是每个地方都有。母亲说这种泥一次只能吃一小团,吃多了拉不出来。听母亲说,外婆共生了14个孩子,有7个要么生下来就夭折,要么不是病死就是饿死。塆上的人一个个脸肿得都认不出谁是谁了,时常有人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倒下,再也没有起来。母亲说,能活下来已经很知足了。
母亲只念过一年书,不识几个字,但母亲头脑灵活,学东西很快,还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娘家的时候,生产队要记工分啥的,就会叫上她,那个时候算是知识分子了。母亲长相白净清秀,说话柔声细语,有一双巧手。在那个穷苦年代,外公的脾气特别暴躁,动不动就打骂子女,看谁都不顺眼,但对母亲除外,外公眼里母亲不仅懂事听话还时常为别人着想,所以极少被打骂。在家里母亲处处忍让,从不争抢,母亲对弟弟妹妹也特别疼爱,娘家人对她评价很高。我知道母亲骨子里是要强的,一生要强的母亲因为家里太穷,又是老大,不情愿嫁给了父亲。老实巴交的父亲家里更穷,爷爷不到五十就去世了,婆婆双目失明多年。与父亲见一两次后,在家长和介绍人安排下,母亲出嫁了,没有嫁妆,也没有反抗,不到20岁的母亲就这样和父亲一起,共同支撑着一贫如洗的家。
母亲是个地道的乡下女人,一辈子没离开过穷。但母亲却让我在贫穷的岁月里快乐过完了童年,母亲没有重男轻女。有时干完农活,会带回土坎边摘的刺泡,用南瓜叶子包好,小心翼翼带回家,分给年纪小的弟弟和我。有时母亲走亲戚,偶尔会有糖果或几块饼干,她自己从来不吃,一定会带回家分给我们。因为生活实在太苦,母亲时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肩膀和袖口打着补丁,记忆里母亲好象没有穿过新衣服,但每件衣服穿在母亲身上,都很得体,干干净净。幼年时我常常想,母亲要是穿上新衣服一定特别好看,我想等我长大了,挣钱为母亲买一身最漂亮的衣服,我想看到母亲最美的样子,可这个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
母亲一生勤劳节俭,每次放学回家,我扔掉书包就去田间地头找寻母亲。经常见她累得满头大汗,我劝母亲歇会儿,她总是说,生来就是庄稼人的命,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才能吃饱肚子,这点苦不算啥,熬过去就好了,母亲认命。忙碌了一天的母亲,天黑了回到家,又忙着准备一家人的晚饭。那时还没有电,一盏煤油灯从这间屋子移到那间屋子。母亲安排我们兄妹几个轮流磨面,我最怵磨面了,矮小的我,推着碾杠一圈圈走得没完没了。等到母亲饭做好了,她总是让我们先吃,自己又忙着剁猪草煮猪食。那时不知怎么粮食总不够吃,经常都是南瓜或红苕箜饭,饭很少,多是南瓜红苕。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再多都不够吃。很多时候等母亲忙完了,只剩下不多的红苕锅巴,母亲就在锅里加上半瓢水,烧开了盛在碗里,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凑合着吃上一碗。
记得我刚上小学的时候,家里种了一些吊叶子甘蔗,全生产队只有我家种了,这种甘蔗不大,但特别甜。那时我几乎每天都会绕着道去地里,看着甘蔗一点一点长高。母亲说没成熟的甘蔗不甜,要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于是我天天盼着过年。好不容易盼到过年了,母亲领着我们把砍下来的甘蔗去头去尾,修掉毛边,一捆一捆绑好,拿街上去卖。当时甘蔗卖1毛钱一根,最好的也不超过2毛。我心里很纠结,希望能早点卖完,同时又想能不能留下点别卖……终于还是全卖光了,连同个子小的,弯的,带虫眼的,我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回到家,母亲为了奖励我们,拿出几节带虫眼的甘蔗,分给我们兄妹几个。原来母亲事先挑选了一些带残疾的甘蔗留着,我们几个高兴得眼里放光。吃着甘蔗,手冻得通红,甘蔗水分很足,那种甜是最真最纯的,吃完了还不忘用舌头把残留在手上的水舔得干干净净,在我的认知里,这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母亲一边收拾地上的甘蔗叶子,一边看着我们吃,脸上带着笑,冬日的阳光照在母亲脸上,我们一边吃着甘蔗一边嘻笑打闹,母亲说,明年再多种点。
小时候家里兄妹多,很少穿新衣服,哥哥穿的棉袄打了好多补丁,又长又大,母亲就用稻草搓成绳,捆在腰上,说这样暖和点。我也是捡姐姐穿过的旧衣服,要么太长,要么太旧,没一件合身的。母亲的针线活特别棒,经常把家里穿破的衣服拆开,东拼西凑改制成相对适合我们的尺寸。母亲经常会改成大一号的,生怕我们长得太快,改制的衣服又不能穿了,说太浪费。我时常幻想着穿上一件带兜的镶着花边的衣服,母亲说等我长大了,自己挣了钱,想穿什么都可以买,可长大后的事太遥远了,我哪里等得及。
想有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我时常会在母亲面前提起这个在当时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把存了好久的鸡蛋卖了,凑了点钱,扯了几尺花布。说要用旧棉花给我做件棉袄,可把我高兴坏了。母亲说忙完地里的活就给我做,那几天我特别勤快,主动帮母亲干活,怕母亲忙起来忘了,问了好多遍到底什么时候能穿上新棉袄,有时一天要问好几回。经不住我再三催促,终于在几天后,吃过晚饭,母亲拿出装着针线剪刀和残布碎片的竹蓝。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把新买的花布在桌子上铺开,用一根布带给我量了尺寸,作上记号。肩宽、衣长、袖长,腰围等。母亲记性真好,不用写下来,尺寸都记在心里了。母亲按尺寸很快裁好了布料,把拆下来的旧棉花一点一点撕开,母亲做得很认真。那么冷的天,我下床守在母亲身边,不停的问还有多久能做好。母亲一边忙着一边回答我最快也要明天,让我赶快上床,怕我冻着。我蜷缩在被窝里看着母亲在昏暗灯光下,一丝不苟为我缝制过冬的棉袄,兴奋得睡不着觉,后来实在太困,不知怎么睡着了。那天晚上我一定做了一个最美的梦,梦里自己都快飞起来……
每二天醒来,母亲真的为我做好了一件黄色带碎花的棉袄,星星点点的花,美得耀眼,怎么看都不厌。细心的母亲还用本色布把纽扣包起来,我简直喜欢得不得了,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衣服。本来棉袄外面应该穿一件外衣,不然太容易脏。可这么好看的棉袄,穿在里面实在太可惜了,我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把棉袄穿在外面。我穿着那件花棉袄在屋里屋外转了好多圈,走路都带着风,觉得再没有比这更漂亮的衣服了,晚上睡觉都舍不得脱下来。可没穿几天,袖口和前胸下摆处都脏了,我舍不得下水洗,再说洗了三两天也没法晾干。于是我小心用刷子蘸点水,在脏了的地方抹点肥皂,轻轻的刷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放在火炉边烤,计划着明天再接着穿。可没想到我做了一件今生最愚蠢的事,让我后悔了好多年。我只离开了一小会儿,不过几分钟,回来时胸前下摆处竟烤糊了一块,我心疼死了。为什么不一直拿在手上烤干,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站在火炉边愣了好久,终于忍不住哭出来,那种伤心和绝望不亚于成年人的失恋和破产。第二天,母亲将没有用完的边角布料,补在那件花棉袄的下摆处,我看了又看,却再也找不到那件棉袄原有的样子。那件棉袄后来又接着穿了好多年。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穿过象那件花棉袄一样让我满意的衣服,和那件衣服最初带给我的光彩。
家里四个孩子,从小就调皮的哥哥让母亲最不省心,经常在外面惹事。有一回和小伙伴疯玩,不小心掉进生产队温室的开水里,脚被严重烫伤,母亲从地里扯来各种草草,天天煎水涂抹,还找来不知道什么偏方,敷在哥的脚上。很长一段时间,母亲没有睡一个安稳觉,夜里只要哥有什么动静,母亲会立即起来查看。那时哥应该十几岁,个子跟母亲一样高,可怜瘦弱的母亲,每隔两天就和父亲一起用竹杆绑成担架,抬着哥穿过无数田间小道去看医生。小学二三年级,哥不知哪里弄来几本红旗杂志,在学校外面田角边很神秘的交给我,让我帮他带回家,不要告诉别人,还说如果我不干他就要打死我。小孩子哪能保守什么秘密,回家我第一时间把杂志交给了母亲,等到哥放学回家,还没搞清状况就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晚上哥被母亲叫到面前,要他说清楚杂志到底从哪里来,还有没有拿别的。那天晚上母亲先是严厉,接着语重心长说了很多,告诉我们无论啥时候都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后来让哥写保证书贴在门上,记得当时哥还悄悄问我保证书怎么写。我出卖了哥,后来有没有指导他写保证书,有没有背地里挨打已经记不得了。
我的童年都是在田间地头度过的,很小就能帮家里分担一些具体的事,每天放学回家都会主动割牛草扯猪草,干活从不偷懒,手脚也很麻利,在母亲眼里我是最懂事最贴心的孩子,所以一直比较偏爱我。记忆最深的是那时田里蚂蟥太多,盯在脚上怎么也弄不掉,后来才知道可以用鎌刀把小腿上的蚂蟥刮掉,鲜血就顺着腿流下来,一会儿田里就被染红了一片,感觉不到疼,只是有点不舒服。最不能忍受的是有时一只腿上好几条蚂蟥,在腿上来回蠕动特别恐怖,我经常吓得大哭,很远都能听见我喊救命的声音。后来母亲就让我干些地里活,尽量少下田,母亲的那份心疼,让我特别踏实也特别温暖。每年夏天收割稻谷,夜里忙到很晚,我在门前的凉席上睡着了,醒来时母亲拿着一把蒲扇,一边为我驱赶蚊虫,一边轻轻捊着我的头发。月光下看不清母亲的脸,可我的梦却那么甜……
记忆里,母亲一直体弱多病,常年咳嗽不断,可她从来没有停止劳作,生着病也操持着家里家外。有一次母亲病得很重,躺在床上好多天,我守着母亲,心里特别害怕,母亲说没事,让我出去玩。我执拗着站在床前,害怕一转身母亲就会离开,这种恐惧伴随了我很久,却不敢说出来。1988年冬天,母亲又病了,几天吃不下饭。我放学回家,见母亲躺在床上,说话已很吃力。我带着哭腔问母亲怎么了,她还是象以前一样说没事,很快会好的。还问我饿了没有,让我趁天黑前先挑水,然后去地里弄点萝卜青菜回来。回家的路上,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跳得特别厉害。回到家很快做好了饭,给母亲盛上一碗送到床边,母亲说不饿也不想吃。我央求父亲明天一早把母亲送到邻水双河口医院,父亲说今晚得赶紧去借钱,可母亲死活不肯,母亲生病期间东挪西借已欠了债,我知道她是心疼钱。我靠在母亲床边,母亲一会儿说胸闷,一会儿说脚象抽筋一样酸软。我连忙烧来热水用毛巾敷上去,后来用手不停的揉搓母亲的脚,母亲说揉着舒服一点。过了很久,我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手也软得抬不起了,但我没有停下来,强撑着为母亲揉脚,一整夜都没有睡觉。母亲让我歇会儿,拉着我长满冻疮的手,说我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以后兄妹几个不要争吵,要互相照应。让我看好弟弟,说他还小,有事要让着他。还说以后家里的事要靠我自己,叮嘱我不要跟人家比。后来母亲吃力的摸着我的头,用手理了理我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的凌乱的头发,安慰我,说她不会走,让我别哭。我害怕,潜意识里根本不相信母亲会真的离开,之前那么多次也过来了呀。
第二天天不亮,父亲和哥哥在门前准备担架,我到邻居幺爸家借了个鸡蛋,放锅里煮熟了拿给母亲,她已经不能说出完整的话了,半天我才听清,母亲说鸡蛋让我和弟弟分着吃。很快母亲说什么已听不清,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把鸡蛋剥开,分开一小团喂给母亲,现在想想那时候好傻,不知道把鸡蛋冲成蛋花。母亲已经两天吃不下饭,说话断断续续,怎么可能吃得下去鸡蛋。可当时我不知道啊,只知道鸡蛋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了,我想让母亲吃。
母亲被送到九龙卫生院,我一路尾随,那一段路走得好艰难。医生说怎么病得这么重才送来,还说病人这个样子怎么吃煮鸡蛋,有可能噎住了。下午的时候,我在医院的病床前不停呼叫着母亲,可她已经无法说话,头动了动,一会儿我清楚的看到她的眼角流着泪。我相信母亲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哭喊,一定还有好多放不下的挂念……
母亲睡了,母亲走了,天塌了。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象母亲那样疼我,收拾母亲衣物时,发现她破棉袄里有50块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攒下来的。一生节俭的母亲,病得那么重都舍不得为自己花钱。母亲走后,到现在我都不吃煮鸡蛋,自责了很多年。
如今我也做了母亲,我也象母亲爱我一样去爱我的女儿。我知道生老病死无法抗拒,可勤劳善良的母亲好日子过的实在太少了。想念母亲时常常满眼泪水,忘不了母亲月光下摇着蒲扇伴我入眠,忘不了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一家六口的破烂……母亲连接着我的过去和现在,以不同的方式与我或快乐或苦闷的行程相伴,每当我山穷水尽无法前行,就会想起母亲,我相信她一定会保佑我走出所有的苦难。
母亲已经离开了很久,真希望这是一个太长的梦,梦里醒来,能与母亲重逢,能看见母亲等我回家,含笑倚在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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