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将一切理顺,洗刷,早饭,打开第一壶开水,将留在茶盅小壶里昨日的残茶一一清理,新茶沏好……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9时56分。
是的,这是无须辩驳的上午。惯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完成了绝大多数重要的事件,每一天必做的事,必写的稿件,忙里偷闲,还多多少少赶着骑一会儿自行车。当然了,所谓惯常,只是我在上班的时候,不,说得更清楚一些,是在正常日子里上班的时候。现在,现在也上班,刚刚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工作回来,其他的,也正刚刚要开始。
有时候,对时间我有许多的错觉,比如“刚刚”这个定语,而或关于时间的这个名词,不仅仅指一两分钟前,确指分秒必争十几二十几分钟,为分针切分在表盘上的距离,而或,仅仅充盈意念里的一种感觉。就今天来说,是指凌晨,不,应该是清晨,6时,完成交接班的手续,我从值守点回来,直至9时56分,是这一段时针与分针所剪切交割的距离,才是被我所定义的“刚刚”。
我已经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事。透过这样的叙述,一定已经知道——今天,我是这个时段的值守。今天的,是的,仅仅是今天的值守。昨天,前天,更早的前天,我一直都在值守,今天是昨日的持续,明天吗,当然也要像今天一样,继续值守。这段日子,值守——最最紧要的事,不是吗?
近于9时,我需要吃早餐,需要起床,需要让今天其他的事项相以为继,我决定,起床——我不能任由睡眠这个无赖主宰,尽管我有所欠缺。还有什么是欠缺的呢?
起床前,看到友人发来的信息:“一日宅家一日安,不急不躁过一天。天天坚持……”是的,我不也是天天坚持么,我的坚持一项不少,而且最重要的平安,与我不可或缺,缺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报告首长,草民安好,完成十七个日子的平安值守……”我如许回复。
600人,167户,6栋楼的平安,以及市民南路开始时仅仅两个单元的20户人家,后来,因为一堵墙面推倒,这样的数字,增加一倍——40户146人的平安,都将打上问号。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句子,一次问候之后,隐藏了如许多的信息。
十七天了,十七次的日升月落,十七回审视长庚与启明星闪烁,十七个晨曦与黄昏任由秋光徘徊于长街与河岸,十七日的阳光,灿亮普照北方大地……
有那么一些时候觉得,如许过往的时光,极其漫长,仿佛一个世纪的重回,蒙昧,匮缺,慌乱,不知所措。也有一些时候,却如若昨日,一切不真实的感觉。
尤其是值守点由龙门路而到达世纪小区,完成了社区楼院这一边的,还要回到单位去履职,清晨连接黄昏,黄昏交织成夜晚,一个又一个夜晚潜伏,掳掠侵蚀,让睡眠无处可依,无可逃遁,午休时想要多多少少做一些挽回,终是无力回天……
如许的错综,却仿佛我经历的只是一个日子,是昨天的过去,今天的来临,是我坐在阳光下,敲击如许的句子,一任思绪在句子间奔涌成河。
即便我忘记,打电话给母亲的时候,无法确定已经过去了几个日子,仍惦念而愧疚。
有两次,也仅仅两次,已经给母亲准备了星星点点的蔬菜,下定决心,要乘着黄昏夕阳,而或夜色送去,透过栅栏的阻隔递到母亲手中,听母亲叮嘱一路慢回,照料好妻儿,然而,然而每一次,在我即便成行的时候,电话打通给母亲,总是找一个借口与理由,让成行落空。
第一次,母亲说,隔着栅栏买到的大白菜,还能坚持,夏天我买给她的洋芋还有一些,因为不爱吃,一直留着,现在正可以用到。第二次,也即昨日黄昏,我所需要的仅仅是早出门一个小时,将妻装好的袋子挂上自行车手把,沿惯走的那条路,风驰电掣般去,立于栅栏的一角,等待母亲蹒跚而至。可是,电话那头,母亲说,排队取菜,眼见得到了跟前,却又没了,已经做了登记,说明天能够送到。
母亲叮嘱我,老远的路,别来了,休息好了,安心去值班。
……
我没在该去的时间出门,而是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换了昨日黄昏,这一小时,正是我到达天马湖而返回的时间。今天,出了小区值守的卡口,没顺着天马湖的方向过去,而是向着值守相反的方向,跨越一些距离,我审视空寂的街头,看黄叶落满人行道被风吹拢归聚于无处可退的角落,想着是该有的秋天的样子,亦是许多年未见的情形。
黄晕的光芒,从高处的落下,路灯填补了空白,让我相信城市仍是城市,像所有午夜来临一样,只是短暂繁忙的歇息,另一个清晨来临,而或又一个午夜过去,将是车水马龙的喧嚣奔走,南来北往。是的,南北向的路,我不敢行去太远,我仅仅是要扩大自己的视野,像十七天前一样,我要捕捉更多的信息,才能开始我的叙述,保证不是沦为观天的那只青蛙。
是我与季节,天地,星辰,而或已知、未知和更多的遥远,亲密无间的唯一方式。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仅仅坐到了桌前,凭借想象而在光标闪烁的屏幕上完成我的叙述。或远或近,多多少少走一些路,就能重归我的叙述。如若时间充裕,我会以步行为主,去年,前年,或者更早的时候,可以让自己走一小时,长者半日之久。一边走,一边进行了我与季节、天地、日月的对话,或者仅仅是那个未知自己的对话。
时有中断,这一年,仅仅是夏天的时候,有过这样的停顿。
龙门路2号,小院门口,清晨与黄昏,更多的午夜,甚至那个大雨如注的午后,在帐篷的一角,听雨声敲打篷布,门前的地面,横流而或四散的雨水,万念俱来,残荷听雨,而或可以想象成客舟,怎样的逆旅,光阴何不荏苒易逝?
十七天,过得如此快,都没觉得又没了。
我终于想起开始的时候,收到的只是三日暂时的通告,相信不会有太久的封控,三日,瞬间即逝的时光,信以为真不做任何多余的准备,菜品和粮食,那个清晨,有一些慌乱,但也仅仅是那么一瞬,等一切都安顿妥当,帐篷搭起来,出入证装在衣兜里,时光被守着的时候,才发现我过于天真。
三天的菜品,也仅仅保证了三天,三天之后,光阴仍在继续,势态却越来越容不得放松,脚步可以在屋子里留着,足不出户,然而却无法阻止新陈代谢的演进,亿万年千万年百万年的演进,茹毛饮血,朝不保夕,而或食不果腹,关于食物的信息一次次的生死抉择里被强化,写入基因的密码,在强力与组织结构中,更是写入“民以食为天”的法典,谁敢等效?
日子仍在继续。我相信,一切不会太久。
一边是我对食物的忧虑,千万年沉潜的基因,正一点点展示它的不可动摇,当我用尽最后一点面粉,菜篮里仅有近于干枯的几片绿蔬的叶子,我无法拒绝它对我的干扰,甚至,我开始食不知味,尤其是那一天小区门口值守完备,又回到单位去值班,接连两次方便面之后,我觉得吃饭对于食物的意义,或许只在食物本身,不带有任何美感。
一边,心头无尽感激涌流。我家第一拨绿蔬的援助,来自开虎,那一天午夜值守,凌晨三时都已经过去了,小区门口有车辆停下来,过去看,是供给车,包份的蔬菜,还有切块分类的肉品,是后来蔬菜包的雏形。我说,可否多余?都是要配送的订单么,有主。噢,那算了吧。转身的瞬间,同行的女主说话了:都不容易,匀一个给你吧。蔬菜,一块儿肉类,扫码,付款。
这样的情形,在碎日子里已经写过,定稿的时候,我改成了《晒日子》,觉得更为妥帖。清晨,完成交接班,拎了塑料袋回来,菜品摆弄,瞬间包裹于丰裕之中。等待交接班的时候,妻说,开虎拎了绿蔬给我们,我去看了,确确新鲜,丰裕当中平添鲜润。那个黄昏,被妻分出的菜品,在交接班途中,便也被送到了亮亮和曹奶奶那儿。
建伟打电话给我,我正守着单位的值班电话。其时,正也刚刚吃完第一碗泡面——这个让我满怀防备和厌倦的食类,带来的饱腹感,却真真切切,很容易陷入美好的遐想,而电话内容,正也对这个世界美好做好印证。
同处一室十年,生命里最为灿烂和至暗的存在,相伴了朝夕,随行如影,了解着彼此,尽管有许多时候,我的言行与对世界的认知,无法跨越生肖一轮的代沟,三千多个日子,却是无尽复加的真实,跨越至暗而拥有全新的开始,有理由相信生命里的一切,或者一切的生命,都向好而去。这是菜品之外的丰裕,值班回去,许多个日子里,第一次拥有了另一种丰美。
如此隐秘的心绪,终是被我用句子给撵了出来,招安归顺。
没有办法。这个世界,有理由相信,最真的牵挂,来自最近的守候,世界的美好,总会有一个圆心,如石子划过水面留着的漾纹,做着越来越宽泛而美好的扩散,尽管漾纹越来越淡,消逝于水面,印于心底的那些,或可永不消解。
最远的距离,是我们在同一座城市,却只能隔空相望,没有到达,更没有相聚和陪伴。是的,十七天,家家户户的灯光里,遍布一座座的岛屿,光与光的交织,无法否认,这终将是最美星空,星星点点,还有帐篷,亦是孤岛的守望,帐篷外灯塔样的灯光,照亮夜空,建立藩篱的同时,也在守望藩篱的打破,超越藩篱,连接另一种温暖。
有一种挂念从不曾远离,仅仅只是像晚来的风,午后的雨,或者晨起的山岚,要等待一个时候的来临。
也是这一天,单位门口,看到核酸检测将要开始,便脱下身上的红马甲,排到最后面去。我的后边,有人跟上来,见我,熟悉而惊异,好多个日子不见,便有许多的话想说,一边将拉长的队伍往前跟上,一边说话。拉开的距离,遮掩的口罩,做了声息的大敌,有什么办法?不得不提高了声音。前边扫码医生发话了:“还聊,都什么时候?”便不再说,我们默默向前。
挤压,免洗凝胶仔细地涂过,抽一支棉签出来,看医生做完这些,我拉下口罩,屏气,任由长长的棉签划过上颚……多么漫长的划动,十多个日子的时光,不,比十多个日子还长,这一月,这一年,比这一年还长的三年,关于口腔存留的忘记,都是如许的划动。开始时不耐受不适应,后来麻木,再到后来,仅仅知道此为不可或缺的组成,同吃饭一样,或者比吃饭还要重要。
核酸做完了,我仍去单位门口,做我的值守,朱老师,对,我必须说清楚,是朱老师,仍回小院,上楼去。远远地,说,值班回去打电话给我!我说,好。
回去的时候,我确确打了电话,我不知道这个电话是否该打,如果,如果寻常日月,一切都像所有经过的那些日子一样,我肯定会悄悄回去。只是,这些不寻常的日子,让我对食物,尤其是水果有了别样的信赖,因为朱老师告诉我,有一些水果,自己一人居家,吃不了。吃不了,是吗?坐吃山空,任谁不会知道这个道理?而且,这样的幽闭,任谁都无法确定其尽头。
世间一些事,仅仅需要一个听得着的理由,而根本不需真正立住脚的理由。那时,自行车把,左右两侧挂了水果、清油,还有食盐和口罩,一路回去,可以猜想我是怎样的心情?
是吗,是一座座的孤岛,还是困守的孤城?是“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遥望;还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坚守?
这座城市,我无数次将其意蕴凝于笔端,无数次踏过他的四季与晨夕,大街小巷,公园与河岸,城市与乡村,而或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山中,寻其气韵所在,春去秋来,柳长燕归,而或冬雪飘飘里,越来越发现,难道不是一座英雄的城市?这儿,成就了时光长河里的英雄,纵使马革裹尸仍一往无前,仍是少年将军的远征,持节守望的还乡,而或一十七年五万里的求索,大地之上,演绎了生命的别样精彩。
守望未来时空,如许的气息,并未远去,相伴祁连山的沟沟壑壑,相伴戈壁大漠的辽远,守绿海,战黄沙,生态屏障的共建,亦是文明长河的守护,每个人,怎能不是慷慨以歌的将军与壮士,心底深处,总能漾起那一曲关于凉州词的歌谣:“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夜夜风中,一任秋去冬临,长街弥漫无尽空茫的气息,日出日落里,十七个长夜,任我翻阅一座城市的坚韧。值守点楼院不远处,正对一处红绿灯的丁字路口,车辆稀疏,星辰寥落的长夜,即便没有一个脚步走过,仍是红灯绿灯的交织,那些交接班的返回,脚踏而或电动,以及赶往社区装载了蔬菜包的车辆,闪烁的交织里,经停而或前行,未有任何的改变。
如同翻开呈示于天地的乐谱,循了既有节律,任由晨夕把一个个音符跳动成轻歌,我愿意在残月与新月的交替里,做出如许的想象:一处风华绝代的舞台,弦歌不绝,如缕如丝,即便没有相随聚光灯深情凝眸的目光,曲终人起时如雷轰鸣的掌声,仍是一场又一场天真至真的会演与表白。
并不会少了脚步的匆忙,车轮的急驰,一些时间节点的来临,切分后二十四时的数字,由零开始,6、8、12、16、18,而或其他表盘上分针的回归与复位,休止符被悄悄拉下乐谱,慢板化身为急板,嘈嘈切切,人影流动,无语东西。
枕戈以待,每一次,不是突击和短线的征伐,而是身负使命的远行,是长歌的唱响,而非短调的复沓。十七天,我的步子融进如此的演绎,我却喑哑无声。是的,我意绪散乱,无法弄得清一曲长歌的始末,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演奏停下,如许的脚步,只留在自己的家园。
阳光灿烂的午后,我收到了又一拨绿蔬,王老师值守回来,正等到了清晨预定供应点的菜包,顺道送至楼院门前。鲜翠和碧绿,将午后阳光的灿亮映照成金黄,通明的光亮铺排了天空的蔚蓝,季节在秋光的渐尽里,演绎别样绚烂。
感动如许。清晨开始,这一天,细数十七个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反思一座城,在奔涌的意绪而或行将遗忘的秋阳里,我找寻属于一个时代的风骨,透视立于时间原点的生命,也为这些日子里舍弃居家,恪守使命,辗转风中而值守的人们,微歌唱响,任我忧虑而或沉醉。
一切,行将落幕,平凡若你我,时过境迁,我们都是最早被遗忘的一族。清晨的风,午夜的星子,而或黄昏的灿烂,记得曾经,记得寻常日子里陌生的帐篷,以及长夜不息的灯光。
值守,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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