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擦鞋吗?十字街口,人来人往,人山人海,人声杂乱。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转瞬涌进了林大海的耳朵。
叔叔,你就让我给你擦鞋吧。一个半大的小娃,背着擦鞋箱,手拿两把刷子。
这地方怎能擦鞋呢。为这个事儿,林大海的脑袋都大了。就是因为有擦鞋的人时不时地在这里出没,当街擦鞋,随地摆摊儿,水呀泥呀一地都是,卫生搞不好,领导专门派他在这里来蹲点的,周末都没有休息。要检查,大检查,是个大事儿,弄不好要摘帽子的。领导说了,什么时候把这里的卫生搞上去,你就什么时候撤退。领导说这话时,脸扳得比那个猪腰子的色泽还浓,瞪大眼,两个嘴角口水花四溅。伤脑筋,真是伤脑筋。要不,领导头上的脑顶毛都少得让人纠心了。看得出来,这回领导是真下决心要抓一抓了。十字街口呢,那是城市的脸面,更是领导的脸面。
小娃管不了这么多,小娃只管擦鞋,追着林大海擦鞋。小娃的年纪也太小了,小得看不懂林大海身上的着装行头。
叔叔,你就擦擦鞋嘛,我都半天没开张了。小娃是下了决心,非要把这单生意做成。你穿你的着装,我干我的活儿,不达目的,不罢手。
擦什么鞋?这地方不能擦鞋!你娃,懂不懂?林大海真就来了脾气,心里那火呀,没压住。能压得住吗?大周末的,还蹲点,谁没点脾气呢。想起领导的命令,想起家里的娃儿要接送,想起还要帮家里的老人买菜,想起还要往丈母娘家五楼扛大米,想起大热天的还要正正经经地穿着这身行头在十字街口走来走去,口干舌燥的,烦死人。人声,车声,喇叭声,哭的哭,闹的闹,叫的叫,这环境,这天气,这活儿,谁不心烦,他就不是人。
那小娃看着林大海放下脸发了脾气,心虚,拉了个鬼脸,转身就跑。一不小心,擦鞋的两把刷子都跑丢了。
一前一后,林大海本意是给小娃送刷子的,小娃认为林大海是追着抓他的。跑过东街过西街,出了西门过北门,出了北门就进了巷子。一会儿功夫,半个小城都跑穿了。一条小巷,小巷深深,这是长江边上这个小城最破败的地方,也是城市最后的记忆。这年月,东一锤西一锤的,城市在长高,城市的记忆很快就会被抹成一张白纸。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嘛,那些锤呀铁呀钢的声音还没扩散到这里。小巷很静,也没有多少人家住在这里了。
进了巷子,小娃不见了。这娃,鬼灵精的,跑到哪里去了呢?林大海挨家挨户地找,好些家都是空屋,早没人住了。走到巷子底端,有一户人家,门半开着。林大海轻脚轻手地推门,刚伸了半个脑袋进去,有声音,有人。
娃啊,你回来了?出去大半天了,都跑到哪里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弱。
女人看见陌生人进屋,一惊,差点从藤椅上掉了下来。女人半躺着坐在一张烂得只余下几根藤藤绑着的椅子上。看出来,女人好像是病了。
是不是娃闯什么祸了?女人看清了林大海的着装,着实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女人的嘴倒是不慢,像倒黄豆一样说着自己的事儿。
这娃呀,都怪我,都怪我。喊他不要出门乱跑。他偏要背着擦鞋箱子上街。娃太小了,不懂事儿,不知道哪里该摆擦鞋摊子,哪里摆不得,要惹祸。他肯定是往人最多的十字街口去了。给他反复交待了的,十字街口那地方,人多,生意好,但就是不能摆擦鞋摊子,影响市容卫生呀。女人的每句话都说到点儿上。女人想站起来给林大海倒杯水。女人试了试,差点连人带椅倒在了地上。林大海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女人的腿伤着了,不能乱动。
同志呀,要怪都怪我这腿,太不争气了。本来就是个老寒腿关节炎,前几天出门擦鞋时,还被自行车碰了一下,缝了五针。娃看见家里没有盐巴钱了,想趁着周末放假帮着我挣点钱买盐巴,大清早就背着擦鞋箱出门,才闯了这祸。女人一脸真心内疚的样子。
不不不,我是来送鞋刷子的。他把鞋刷子都跑掉了。林大海想解释些什么,女人却继续说着。
五年了,他爹去南方打工五年了,没往家里借一分钱,还音讯全无,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哟。女人说了这话,就不再说话。
小巷深处,一砖一瓦一石,天空的云朵和老墙上的青藤,甚至连屋檐上的鸟都默然无声。
林大海看着女人的身体慢慢地缩进了藤椅里。
林大海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只能天天缩在老家那个山村屋檐下的藤椅里。风雨阳光,小溪大河,山林果子,对于母亲来说,除了记忆,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那年,父亲天还没亮就赶着路去白合场补鞋擦鞋摆鞋摊子,被一辆迎面开来的大货车送走了性命。鞋摊子没了,人没了,家里的顶梁柱断了。母亲顶不住生活和命运的重压,半夜跳了河。幸好,被隔壁的赵二叔打鱼收网回家时遇见。母亲得救了,也只是救得了半条命,成天只能在藤椅上瘫着。上学读书的事儿,还是靠村里人东家拼西家凑地帮着读完大学的。
一对陌生人,一种相同的命运。
林大海走出屋子走过巷子时,已是西边满天落霞。小巷冷冷清清,过往人每走一步的声音都能清楚地听见。
不久后,十字街口当街那地方,一个门市,一家擦鞋店子,开张了。
听说,开张那天,人山人海,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热闹得很。好多陌生人都来凑热闹,擦鞋子,帮着生意。那女人,忙前忙后,满脸笑容。哪小娃呢?那小娃,早上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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