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走路，看着简单，那是一门学问，搞不好，就要摔跟头，甚至要了命的。

　　吃过早饭，爹把一杯茶放在屋檐边的石梯子上，一屁股坐进老篁竹椅子里叽嘎着响，随便就开口说着话。黄四才知道，爹又要讲故事了。小的时候，黄四才最爱听爹讲故事。有时农活儿忙没时间，黄四才是屁股前屁股后地追着赶着，就要爹讲故事。天南海北，古往今来，前村后店，爹讲着故事，黄四才就入了神地盯着眼睛听着，有趣，有趣得很。好些年，黄四才都没听爹讲故事了。乡间城里山里山外地跑着生意，忙呀，哪有心思听那些故事。再说，爹那些故事，都是老黄历了，听起来让人耳朵发酸。

　　四才，你过来，今天我给你讲几个你从来没听过的故事，就是我们村里发生的，行不？黄四才看着爹一脸执着的样子，没好离开。呆在家里都好些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坐下来听听呗。

　　那年，村东头的先二叔我们一路五个人出门去白合场帮人抬石头上大货车。干完活收工，刚出场口，天空乌云密布，看着就要下大雨。五个人，就先二叔带了伞。结果先二叔全身淋湿透了，回家还得了一场大感冒，病了三天才起得了床。你说为什么呢？

　　爹一句话，把黄四才问住了。没伞的没事儿，有伞的人为什么会淋湿呢？

　　先二叔认为自己有伞，不怕雨呀，继续在路上走。那是一场瓢泼大雨，那伞怎么能抵挡得住呀。我们四个人手里没伞，怕雨，没敢走，就在白合场口上找了一家房子躲雨，等雨停了才出门走路，所以没事儿。

　　爹讲了一个故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杯，有些年头了，杯把子发亮，茶垢的作用下，用不着泡茶，就是倒点热水进去，就能闻到茶香。爹继续讲着故事。

　　有一年，村西头的李三爷我们一路四人去洞子场卖李子回来。刚下了雨，天黑得早，一路泥烂水滑的。一路人，就李三爷手里拄着一根竹棍子。其余三个空手走路的没摔跟头，李三爷拄着棍子，一跟头摔下十里坡，摔得头脸鼻子都是泥巴，走进家门时，婆娘娃儿都吓哭了，认为家里闯进个啥子鬼。走烂路，拄棍子的摔了，没拄棍子的走得好好的，为什么呢？

　　爹又把黄四才问愣了。出门走路，还真有这么大的学问？

　　当然了。手里有棍子拄着，李三爷的心就大了，什么都不怕，结果一不留神，摔了，摔惨了。我们三个手里没棍子拄着，心就细，一步一步安平了踩稳当了才走，没摔，走夜路烂路，好好的。

　　黄四才感觉爹真是不一般，一般的故事，都能讲出好几般的道理来。爹只在村子口的“鸡婆学”私塾学堂里上个一年半的课，屁股还被那个鼻子上架着眼镜的刘二先生打得啪啪着响。爹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悟性？都是生活逼出来的。黄四才提出暖壶，赶紧把爹的茶杯满上。爹看着黄四才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接着讲故事。

　　后山的王二石匠，你是认得的呀。牛高马大，力气猛，胆子雄。可去年他就差点吃亏在胆子雄这点上。天热的时候一路人去叙蓬溪赶乡场卖鸭子，过桥墩子时，天下着大雨，好些人都不敢过桥墩子那几步石墩子。水急，怕被冲着。王二石匠敢过，大摇大摆地过。他水性好，大江大河，那里没有下去洗过澡？结果差点在小溪沟里出事儿了。王二石匠刚走到桥墩子中间，山洪来了，一个浪子冲到了桥墩子下面的回水沱里，不是几个人拿竹杆子撑着把他捞起了，裤儿都冲脱了，差点小命儿都丢进去了。河中淹死会水人，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会水的不敢下水，远远地站在岸边，怎么能淹着呢。这回，黄四才答对了，真答对了。

　　爹说，这道理你都明白，那你的事儿怎么就不明白呢？

　　明白了，黄四才明白了，大半天，爹拉着自己讲故事，就是想说道说道自己的事儿。

　　四才啊，你会开车，我知道。你是村子里驾驶技术最好的一个。摩托车，三轮车，小客车，大货车，你都会都能很好地驾驶。夜路烂路窄路坡路，你都不在话下，能行。你开大货车拉竹片拉木料拉山货，也找了不少钱，村里人都称赞你，是能人。可你每次拉货，拉那么多干什么呀？就凭驾驶技术好？你看你出事儿没？装载十吨的车子，你偏要拉十几吨。那路你熟，那车你熟，胆子雄，出事了，还不是小事。要不是你娃命大，翻车时，你跳得快，老鹰岩那么高的岩坎，你那命还能捡回来？你们驾驶员行业有句话：驾驶车时间越长，胆子越小。这话，你怎么听不进去呢？

　　爹几句话，把黄四才脸都说红了，一直红到了颈脖子。

　　这些年，爹不容易呀。妈死得早。爹一个人带着黄四才。为了送他学驾驶技术，爹的头发都磨白了。买货车时，爹东村西村的跑，该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跑了三天三夜，才凑足一个大货车的钱。那车是黄四才的命，更是爹的命，也是家里唯一的希望。这些，黄四才心里清楚得很。只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事儿。

　　遇事儿不要怕，哪里摔倒，就在那里爬起来，这也是出门走路的学问。爹说着话，转身进屋，把一叠钱放进黄四才的手里。

　　哪来的这么多钱呀？

　　这些都是你这些年给我的钱呀，穷怕了，胆小，没舍得用。

　　黄四才拿着钱，起身就要走出屋门。

　　爹说，你娃，不听我讲故事了，跑哪儿去？

　　修车呀！

　　你这个娃！记得好点走路哈。

　　看着黄四才一步一步走出屋门走上大路的身影，爹差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