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江北小城读小学,又无家学,接触到鲁迅的文字,只能靠语文课本。最早还不是先生本人的作品,是周晔女士的《我的伯父鲁迅先生》。说鲁迅如何在旧社会的黑暗中碰壁,又如何关爱底层民众,我当时也不甚有感,毕竟课本里的正面人物,大抵都如此。印象最深的,是鲁迅考问作者关于《水浒传》的一些问题,作者答得张冠李戴,这个细节却使我一阵心悸。我最怕这样好提问的师长,虽然我那会儿对《水浒》很熟,绝不会弄错人物与事迹的关系,但我很清楚,我的兴奋点,从来不是他们想要的。
后来学了《少年闰土》,那时自然不知道这是从小说《故乡》中活剥出来的。文章的主题尚未领会,就碰到了一个天塌了的问题,闰土“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的”用错了。
我当时学习尚认真,于区分“的地得”尤有会心,不能想象语文书竟然犯这样低级的错误。语文老师解释,因为是鲁迅先生写的,原文如此,不能妄改。于是,知道了他是一个凌驾在语文课标准之上的人物。少年执拗,厌恶任何特权,因此对鲁迅的印象,也就不怎么好。
然而也不过一两年,改观就不知不觉发生了。我不知道自己想通了什么,然而又确乎想通了什么,所以能感受到,鲁迅的文章在语文课本里,实在鹤立鸡群。更重要的是,我忘了在什么地方读到了《铸剑》,老鼠也不忍心杀死的少年眉间尺,背负着为父亲报仇的使命,听说有人可以为自己杀死楚王,就削掉自己的头交给他。少年会用最决绝的姿态选择逃避,当时我就是这么理解的。此后几十年,我不断听到中学生自杀的新闻,我就会想起《铸剑》里,眉间尺自刎,然后被狼群吞噬干净的景象。
忘不掉的,还有少年的头颅在鼎中小山也似的沸水里跳跃,唱出奇怪的歌。然后,楚王和宴之敖者的头也落入鼎中。三颗头互相撕咬,这画面悲壮、惨烈、滑稽又充满情欲。终于,烟消火灭,水波不兴。鲁迅的笔锋,又指向了他时时要讥讽的看客。因为前面三颗头颅的搏杀太澎湃又癫狂,所以留下来的王后、王妃、大臣、太监、侏儒的世界似乎处于贤者时间,显得格外疲惫又荒凉,——还有,我最近重读,看他们讨论哪个头骨才是楚王的,竟然还领略到了一种走流程时只想苟住的牛马感。
后来又读了《野草》,那种灼烧又冰冷的感觉,很长一段时间里挥之不去。
…… 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
类似这样的句子,野草般在我的脑海中蔓延生长,草叶锋利如匕首,时时搠中自己身上的那些蝇营狗苟。
从小学接触到鲁迅至今,已垂四十年,很难说清鲁迅对我究竟有多少影响。这里还是说些和课文有关的:读了吕叔湘先生文章,确信了区分的地,不过是现代汉语的无聊发明之一,只是便于考试,又是有些人学了十二年语文课仅有的收获,以致难以割舍,于是回头看《少年闰土》里那个用错的“的”,倒心生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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