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儿的家四面都是山,那山好高好高啊!满坡的清杨、白桦、核桃树,还有空心柳,春天一到,绿绿的,真叫美。在南山脚下,有一片草坪,那草毛茸茸的,象毯子。在草坪的边缘,有一条从山里爬过来的小河,就象一条长蛇蜿蜒着爬向远方,它的尽头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想知道。就是在这儿,在他经常放牧的地方,墩儿认识了她……
孩提时的心斑斓多彩,但又象这小河显得有些狭窄。
花轱轳车“吱扭吱扭”地响着,老马懒洋洋地迈动着它的四支短腿…….
“真好玩儿!”墩儿心里说。是因为他们走错了路,还是老马拉牛车有些……他也说不清。
“啪”!墩儿打死了叮在脖子上的一个臭蚊子:
“哎——你们上哪儿?”
“小小子,去靠山洼打哪儿走哇?“赶车老汉用麦子秸编成的草帽不时地煽着老马的屁股。
墩儿一轱辘从地上爬起,“啪”地甩了个响鞭儿,径直跑向马车,他不回答老汉的问话,却独自围车观瞧起来。
“小朋友,我们想去靠山洼,你知道吗?”
呦嗨!还管我叫小朋友……墩儿心里说。
“我妈问你话那!……哎,你干嘛这样看我?”
“嘿嘿,你真好看,象仙女。”
“真的?”坐在柳条篓上的少女终于笑了,笑时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真的,骗你我是犊子!”墩儿也笑了,笑时露出一口黑牙。
她们为什么要到靠山洼落户,墩儿从来没想过。他只觉得碰到了个可心人,因为她同村里的其他女孩不一样,她会打扮,打扮起来真好看。
两间没人住的土坯房,她们住下了。就这样,靠山洼又多了母女俩。墩儿一天早、中、晚三趟,帮他们脱坯,帮她们搭炉灶。干这些活,他是“师傅”。她也这样称呼他。为这,墩儿咧着嘴又笑,笑时又露出一口黑牙。她问他为啥不刷牙,墩儿不高兴了:“我们这不时兴。”
墩儿还是经常引领着她,到田里、到山脚、到小河边。墩儿喜好和她在一起,因为她给自己带来好多好多山外数不清的新鲜事。她给墩儿讲城里的学校有多大、学生有多多,末了她问他为何不上学,墩儿却把脑袋晃得不停:“我们这能干活的孩子都不上学。”
河水在趟……
“黑子,哎!你快呀,快过来!”她甜甜地笑着,笑时又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你别臭美,看我一只脚的!”墩儿单脚在小河里的“王八”石头上跳跃。
她乐呀,乐得弯了腰、笑得流出了泪。丰满的胸脯开始一起一伏的;衬衫裹着的两个高高的东西,在欢快的颤动;衬衫上缀着的飘带也跟着一舞一舞的。
“她真好看”墩儿心里还在想。
“掉里了!掉里了!掉里喂乌龟…….”
乌龟是啥东西?墩儿不知道。可他却明白,她是在说坏话。
“看你往哪儿跑!”墩儿一下子跳上了草坪。
“嘶啦——”她胸前的衬衫被扯了个大口子。
“哎呦!”她急忙用双手护住了前胸。
墩儿在看,愣愣的瞪着两只大眼珠子……
她慌忙转过身,双肩抖动起来,墩儿害怕了:
“你别哭,你别哭!赶明个儿我有了钱,给你买个新的,噢!……”
她偷着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傻黑子,你还小哇……她终于又乐了。墩儿也重新高兴起来:
“让我看看,看看嘛!”
“看什么?!”她一愣。
墩儿一指她的前胸:“你把手放下呀!”
“去!再也不理你了,你怀!”她的脸更红了。
果然,她不再理他了,见了他就赶忙躲开。墩儿却时常想起这一幕,他恨她,为啥不理自己。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世界发生多大变化,似乎与靠山洼毫无相干。这里的人们只看见树叶落了,又发出新芽;草变黄了,又长出新绿。人们沿着祖先开出的路,慢慢腾腾地朝前走着。
墩儿也随着一年四季的轮回,在慢慢长大……
这水真清亮,映出了西边的大半个太阳。墩儿脱光身子,想要跳进水库里打一阵狗刨儿。他自我欣赏着黝黑瓦亮的前胸和胳膊,还把手掌举起来要拍打自己的屁股,这是他的习惯。然而,这次他却没有拍,因为墩儿看见她来了,她也会打狗刨儿?墩儿急忙躲进树后。
她在脱裤子,墩儿连忙闭上眼睛。墩儿想起了她说过的话:你坏,再不理你了!
墩儿不知为啥,此时内心深处有一股酸酸的感觉……
“噗嗵”!墩儿睁开了眼睛,她已经跳下了河。瞅她那样,就知道她不会水,这可不是墩儿吹,他可是个老“水鸭子”了,会不会水,一打眼就知道。
水没了她的腰,她还试探着往里走。
不好,前边就是“锅底坑”,没容墩儿想完,她一声喊叫,河水已经吞没了她,只有两只白皙的手臂在水面上乱抓,眼瞅着就要没影了。墩儿慌了,慌得他想喊。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现在只有自己能够救她。墩儿飞奔出树林,一纵身便扎进了水里……柔软的肌肤挨在身上,墩儿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墩儿把她放在了河岸的斜坡上,让她头朝下,又捶了捶他的后背,然后抓起自己的衣裳,象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慌慌张张地跑了……
墩儿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走了?他想去看看他们,但没有去。为啥?不知道。他又来到小河边,希望她们还走错路,还走到这里。可他从早晨等到晚上,等来的却是慌慌张张寻找他的老娘。墩儿只觉得心里空空的,象缺少了点什么,他在想:她一定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了,也许自己再也看不到她了。
墩儿转过头,重新看一眼小河边那片草坪,以后他永远也不想再来这里了,永远不想。脸上什么东西在爬?用手一摸,是泪。为啥流泪,他说不清楚。
有一天,我也要离开靠山洼,到山那边去看看,一定的。墩儿躺在炕上,仍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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