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只苍白而冰冷的手突然从水里伸出来,一把抓住高岚的脚踝,把他死命地往水里拉。水面下隐隐约约有一张女人的脸,但是却隔开了,看不清面目。
周围已经是一片迷雾,一切都完全看不分明,枯死的树干上挂着腐烂的水草,横七竖八地挡在四周。水面漂着一层令人恶心的油腻,水泡时不时地从水底来,水里泛着蓝绿的颜色,隐隐约约地漂满了死尸。高岚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拉入了水,那些漂浮的死尸却突然都复活了过来,伸出苍白的手楼抱住他的身体,一个个嘴里流着血和粘液。
高岚的全身都被紧紧地缠住,几只手臂又渐渐地伸过去,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把他的头按进水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高岚张大了嘴想喊,但是又喊不出来声音,腥臭的河水却灌进来。只剩下左手仍高高地举出水面,无力地摇晃着。
岸边,一个俏丽的身影不徐不疾地走到岸边,微笑地看着高岚被拉下水,却不上来援手。那笑容是那么熟悉,又是如此陌生。她坐在水边高岚刚刚坐过的位置,伸出白皙的手,轻轻地撩拨着水面,脸上仍然是魅惑地微笑着。
忽然,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邪恶地笑着。
是她!
高岚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周围,死尸、枯枝、迷雾、女人,却倏地不见了。
他重重地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已经是很多次做相同的梦了,不知道是吉兆还是凶相。
早晨,高岚脸色苍白地走进他工作的医院。
走廊里人声嘈杂,大厅里排着长队,医生和护士来回奔忙着,病房里弥散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刺鼻气味。
由于一夜没睡好,高岚感觉有点晕眩,他去查了下房回来,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患者。他振作了下精神,开始给病人诊治。
“高大夫,急诊!”一个护士匆匆跑进来。
“小陈,你看下这几个病人!”高岚撂下一句话,就随着护士奔了出去。
“什么情况?”高岚边走边问。
“车祸,事故原因不详。男患者已经送进了第二手术室,李大夫在做手术。女患者头部轻微伤,右臂肱骨粉碎性骨折,右胸六七肋骨骨折,伴有轻微血胸,可能是肋骨的断骨扎进了肺部。已经送进第三手术室,黄大夫在做麻醉了。”
“两个人?”
“嗯,看样子是夫妻两个。”
高岚匆匆地换好了手术服,戴好口罩和橡皮手套,站上了手术台。无影灯下,一个女人躺在手术台上,氧气罩遮住了鼻子和嘴巴,两只手臂上都打着点滴,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止了血,一缕带着血色的头发粘在上面。
高岚用手术钳夹起手术刀,沿着胸口画好的红线切了下去,“嗞”的一声轻响,殷红的鲜血从刀口溢了出来,流在雪白的肌肤上,刺眼地醒目。高岚似乎有点晕眩,眼前雪白的肌肤上翻开的肉皮,渐渐变成了梦里的死尸,似乎要向他扑过来。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摇摇头,感觉好了一点。
看来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止血钳!”“组织剪!”
护士麻利地传递着手术器械,还不时地给高岚擦着额头渗出的汗水。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一丝疼痛,微微地动了一下,眉头有些蹙。高岚无意中一瞥,却惊得差点把手术刀掉下来。
是她!
二
几缕青烟袅袅地升腾起来,萦绕在墓碑的周围。
坟前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束鲜花,一堆刚刚烧完的纸钱在冒着烟。高岚坐在墓前,呆呆地盯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的女人照片,留着披肩的长发,微微地笑着,神情温和安详。
渐渐地,照片中的女人似乎活了过来,微笑着看着高岚。
这笑容慢慢地收敛了,一丝惶恐从那个女人的脸上略过。惶恐的表情越来越浓重,满头的长发也一下子浸湿了,滴着污浊的水,面目变得苍白起来,伸出右臂抓住了高岚,想要爬上来,但是又力不从心。
高岚耳边响起凄厉的喊声:“救命!救救我!!”
高岚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要掰开女人的手指,突然触到了冷冰冰的墓碑,他身子一震,从幻觉中惊醒过来。
眼前的女人仍然在微笑着。
晚上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屋里冷冷清清的,衣服凌乱地堆在沙发和床上,散发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厨房的水池里堆着没来得及洗刷的碗筷,垃圾桶里的剩饭菜已经开始有点发馊。冷风从开着的窗户刮进来,吹得窗帘在空中飘舞着。
高岚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来,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把衣服胡乱地塞进了洗衣机,就再也不想收拾。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走进卧室,重重地躺倒了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那只手臂又开始在眼前晃动着,苍白而灰暗,如同被福尔马林液浸泡了许久的死尸的皮肤。突然这只手又抓住了他的脚踝,死命地往水里拖。高岚惊恐万分,他翻身往岸上挣扎过去,手指碰到了岸边的柳树的枝梢,他急忙一把抱住,用力地往上爬去。
水里的女人一下子从水里被拉了上来,脸上满是死亡的苍白,头发上滴着污浊的水,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岚,牙齿紧紧地咬着,牙齿缝里渗出鲜血来。
是她!
高岚这次看清楚了她的面目,是他的妻子苏梅,是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年,后来溺死在水库里的妻子!
“为什么?!”苏梅喊道,“为什么你不肯救我?为什么你还要记着她?我才是你的妻子!为什么?是你害死我的!”
高岚高声惊呼,被她拉下了水。
岸上,那个俏丽的身影又出现了,远远地看着高岚在水里挣扎,脸上带着魅惑的笑。
“救我!”高岚喊道。
那个女人却转身要离开。
走了几步,那个女人却转过身来,微微的笑着,脸上雪白的皮肤渐渐地裂开来,如同一只被打碎的花瓶,一块一块地碎裂下来,鲜血顺着裂缝往外溢着,然后她轻轻地向前一扑,倒在地上,摔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残片。
高岚惊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又是那个噩梦。
再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一堆尸体和支离破碎的死人躯干,被福尔马林泡过,泛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三
查过房,高岚回到办公室。
护士小兰走进来,说道:“高大夫,那个女患者已经清醒了,你去看看吗?”
“好,”高岚回答道,又问,“那个男的呢?”
“还在昏迷中,他有脑出血症状,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小兰回答。
重症监护室里飘荡着酒精的气味,那个女人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右臂打着厚厚的石膏,被高高地吊起来,额头上缠着绷带。心电图检测仪上的红线跳跃着,发出“嘀——嘀——”的声音。
女人侧过头,看到了高岚,吃了一惊。
“是你?”
“是我。”高岚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你还好吗?”
“你觉得呢?”女人露出有点苦涩的笑容。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的?”
女人的头微微侧过去,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半晌,女人又转过头来。
高岚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让自己思念了许多年的女人。脸上原先细腻的皮肤已经松弛了,失去了以前的光泽;眼角出现了一条条细纹;红润的嘴唇也开始有点灰暗,微微的泛着暗紫色;眼睛里没有了原先那样的清灵,微微的泛着些浑浊;头发烫成小卷,散在枕头上;身体已经有些发福,虽然穿着宽大的病服,仍然看出身体明显发胖了。
这让高岚忽然想起了手术时候的那个身体,白色肌肤上溢着鲜血,翻起的肉皮上挂着血丝,让他有一些恶心。
内心深处那个曾经俏丽的身影,难道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谁?”值夜班的小兰突然惊醒,拿起手电筒向四周照照,却看不到动静,她又仔细听了听,似乎有些风吹树叶的声音。小兰伸了伸懒腰,看看表,已经是夜里两点半了。她拿起手电筒,到病房各处做例行巡视。
经过独立病房的时候,小兰似乎看到有个黑影在楼梯口,但是一转弯就不见了。
大概是眼花了吧。
小兰继续在四处巡视了一下,又回到值班室。
有一扇窗户被风刮开,冷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小兰打了个冷颤,她走到窗户前,突然看到外面好像有个黑影匆匆走过。
小兰揉了揉眼,黑影又不见了,她满腹狐疑地关好窗户。刚刚躺好准备睡觉,又听到外面有风吹门动的声响,似乎是从重症监护室传来的。小兰拿着手电筒走过去,发现重症监护室的门被打开了。
刚才明明是关好的,今天真是古怪!
“嘀——”屋里传出心电图检测仪的声音。
不好!
小兰冲进去一看,心电图检测仪上只剩下一条红线,笔直地贯穿着仪表。她急忙打开灯,病床上男人的头已经软软地歪到了一边,氧气过滤器已经不再有气泡冒出,输液管里的液体也已经不再下滴。
男人死了。
四
“是三磷酸腺苷注射过量!”小兰把一份检测报告放到了李大夫的办公桌上。
“不可能啊,患者有脑出血症状,我不可能给他注射三磷酸腺苷啊!”李大夫一边看检验报告,一边说。
“可是检测结果就是这样。”小兰回答道,“不过,那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人从病房离开,而且……重症监护室的门,本来应该是关着的,也被人打开了……”
“是谁?”
“我没看清楚……”小兰努力思索着,“天太黑了……”
“你先报告张院长,”李大夫想了想说,“家属通知了吗?”
“还没有,”小兰回答道,“他太太也在医院住院,就是出车祸的那对夫妻。那个女的昨天刚刚从重症监护室移到独立病房。”
“你去通知家属,我去报告张院长,然后再说。”
“好。”小兰答应着,往病房去了。
走到病房门口,小兰听到病房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她从窗户往里面望了望,但是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
小兰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穿白大褂的那个人转身过来,竟然是高岚。
“高大夫?”小兰有点奇怪,“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患者的情况,”高岚脸色有点不自然,“你有事你先说,我走了。”
高岚从小兰身边挤过去,顺手把一个小物件扔进了门外的垃圾筒,匆匆离开了。
看着高岚离开的背影,小兰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她摇了摇头。
这两天因为那个男人的死,小兰已经是有点心力交瘁,神情都有点恍惚,虽然结果已经出来了,跟她没有关系,但是她还是不安心。
这丝不安一闪而过,小兰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女人,欲言又止。
“什么事?”女人问。
“您要有个思想准备,”小兰舔了舔嘴唇,“您的丈夫……过世了……”
女人的左手一下子抓住了床单,瞪大了眼睛:“什么?”
“您的丈夫……我们没有抢救过来。”小兰艰难地说,“您节哀顺变……”
女人的脸有点扭曲,软软地靠在枕头上,眼睛失神地瞪着。
小兰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回到办公室,小兰一直心神不定。
刚刚高岚的神情似乎有些古怪,但是又说不出来古怪在那里。
高大夫平时工作很认真,但是不喜欢多说话,神情有些木讷,尤其是三年前他的妻子过世之后,更是很少和女人打交道,今天却无缘无故的跑到一个女患者的病房,而且好像两人很熟的样子。
小兰站起身,觉得微微有点头疼,她到洗手间洗了洗脸,感觉精神振奋了一些。
她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她下意识地一回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背影。
背影!
小兰突然想到了,让她心神不定的,是那个背影,是高大夫的背影,那天夜里,是高大夫!
那个女人的神情,似乎也不太对,她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她是在假装,她的惊恐悲伤都是,假的!
那么高大夫扔掉的东西会不会就是……
小兰匆匆赶到李大夫办公室,把李大夫拉进里面的观察室。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是高大夫!”小兰看看四周没人,对李大夫说道,又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是刚刚高大夫扔到垃圾筒里的,是三磷酸腺苷注射液。”。
“这件事你可别乱往外说,”李大夫压低了声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谋杀。高大夫是医院的业务骨干,这事也关系到医院的声誉!”
“那怎么办?”小兰已经变了脸色。
五
李大夫来到张院长的屋里。
“张院长,昨晚的事儿,可能是……”李大夫欲言又止。
“你来看。”张院长不等李大夫说完,就伸手招呼李大夫靠近前来,指着电脑屏幕说。
电脑屏幕上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重症监护病房的监控录像。一个黑影轻手轻脚地走进重症监控室,熟练地拔下输液器下端的接口,然后用注射器把一支药推进了男人的身体。
黑影头上包裹的严严实实,带着口罩,看不清楚相貌,但是从身形动作可以确定,进入危重病房的,是个女人!
深夜。
独立病房里隐隐透出灯光来。
“为什么要这样做?”高岚低声质问。
女人躺在床上,半晌没有回答。
许久,女人幽幽地说道:“他要跟我离婚,我不同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人回答的很干脆,声音也大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混蛋在外面保养小的,离婚又不分给我财产,他不让我活,谁都别活!”
“那你就要这么做啊!”
“是!”女人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做!”高岚也愤怒起来,“我现在成杀人犯了!”
“哈哈,”女人干笑了一声,“你自愿的!”
“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是你说要嫁给我,我才答应你的!”
女人瞪着眼睛看着高岚,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半晌,说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傻!你现在是杀人犯,我怎么嫁给你!”
“原来,你是在利用我!”
“是,我就是在利用你!以前是,现在还是!”
“人不是我杀,我进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高岚开始咆哮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怎么样?我就是要把你拉进来!我要把你们都拉进来!”
高岚盯着床上的这个女人。
这表情是这么熟悉,当年她就是带着这样扭曲的面孔,毅然决然的离开了他,让他十年来寝食不安。现在她又要把他拖进谋杀案里去!他内心那个温婉善良的面孔不见了,变得狰狞起来,牙齿龇着,渐渐地又变成一只只苍白的手向他伸过来。
那苍白的手臂又渐渐变成了另一张女人的脸向他扑过来。
是他的妻子苏梅,他不肯施救而溺死的妻子!
高岚内心那个美丽的倩影破碎了,如同倒在地上的瓷器,他恼怒而恐惧起来,眼里布满了血丝,攥紧了拳头。高岚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来,狞笑冲女人走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哈!”窗外有人得意地轻笑了一声,一个黑影从窗口隐没了
六
第二天上午,警车呼啸而至。
高岚被带出医院的时候,头发蓬乱,身上的血迹仍然清晰可见,但是脸上却是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他顺从地坐上了警车的后排,去接受他应得的命运。
小兰的身影出现警车的后窗上,脸色挂着鄙夷而痛楚的笑容,那面容是如此熟悉,高岚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她!是苏兰,是苏梅的妹妹苏兰!
高岚抓着铁栏绝望而凄厉地呼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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