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邮箱:wdwxtg@qq.com 论文发表QQ:329612706 微信:lianpu13
当前位置首页文学 小说 短篇小说
  • 正文内容

半面山

阅读:271 次 作者:刘辉 来源:问道文学 发布日期:2025-11-11 14:15:59
基本介绍:

  从坡底开始,杨树、柳树、桦树、椴树、柞树、杉树……曲折蜿蜒、时稠时稀,兜兜转转地四处漫延。有些地方仿佛鬼手精心地剪切,连那些矮小的灌木,一丛丛都给花花草草点缀得红枝绿叶……不经意地仰望晴空,时不时地已看到三两只漫不经心的飞鸟……时间久了,你会误以为在蓝天白云间游走。继续上行,除了丑怪的青石和扭曲的陡坡,恍惚间高大的红松早已是遮天蔽日,林涛的吼啸会让你猝不及防。有一个时间,你惊恐得仿佛已离开了地球……直到尽头,蓝天、白云再次出现,眼前也豁然开朗,野鹤、苍鹰有意无意地就伴你同行。倏忽间俯瞰,仿佛有一把利剑,将耸入云霄的苍山一劈两半,除了你脚下站立的位置,那一半忽然就不知去向;下边除了阴惨惨的雾气,再就灰蒙蒙的炊烟;你或许永远也见不到渊底,直至远眺,村庄和房舍才影影绰绰地摇曳。如果往歪了想,冥冥中纵身一跃,你不仅离开了地球,还到了你想去或不想去的另一个世界……也有人叫它半面山的。

  *

  于艳秋的日子可谓滋润。老公尚林四十不到就当了局长,儿子尚可佳从小学到初中各门功课一直在年级组领跑。她参加工作一头就扑进了大老早就喜爱的林业局,宣传科一天跑跑达达、收收发发,油水不多,清闲自在,有事没事地和科长说一声你随意地就可以溜之大吉;工资每月十六号晚二十一时分秒不差就打进了你的工资卡……她做梦都想着有这么一天,每天享受的竟是活生生的梦想。看着有人为个职级或工资一天低三下四、绞尽脑汁,她一方面替他们疲累,也觉得可笑:爹妈给你一次生命,难得的三万来天难道就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奔奔波波坎坎坷坷地没完没了?一天天、一年年,上上下下与世无争,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回家除了做饭、洗衣、收拾卫生,就是静候着老公和儿子早早地平安归来。如果说目标,就是希望他们当然也包括她于艳秋自己,每天、每年、一生一世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永远……到永远。

  一晃已四十出头,再有十多年就退休不上班了。很多人一提到退休就忧心忡忡,每每感叹,什么人生苦短,太快、太可怕了!好像人生从此就走到了尽头,余下的岁月或长或短地都毫无意义。她常常还抱着希望,如果到了那天,她就可以自己安排自己(除了还一如往常地为尚林和尚可佳父子俩一心一意地干这干那——这既是她的心愿,也是她的义务,是她打心眼里的乐意,也是她的义不容辞),不用再想明天还要准时准点地上班,还要做这做那地看人家的眼色。

  一次很平常的外出,把平静如水的现实和未来美好的希望都撕裂得支离破碎。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日子,平常得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其中的任何一天都很难区分,主管局长提前一天就通知她明天黄局长要去省林业厅参加一个会议,宣传科还要去一位科长,也就你了。她说我也不是科长,怎么能参加有科长参加的会议呀?主管局长说张科长不是调走了吗,你就临时代替一下。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在于艳秋就不平常了,因为她不是科长,又不喜欢出头,可回头一看,宣传科除了科员的她,不仅没有科长,也没有第二个人了,难怪主管局长说“也就你了”。于是她无话可说地只能答应,反正代替就是应付,和没人需要充数一样,要不咋叫“临时”。

  临走前却有人提醒:好好干呀,回来兴许就是科长了。“还局长呢!”说这话的人肯定是有嘴无心地在和她个开玩笑;反正都是玩笑,别看她与世无争,咋好咋好,更不想出人头地,也适时又蛮有力道地和人家开起了玩笑。

  会议连来带去三天,回来不到半月她果然当上了科长。当时她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直到看见局党委下发的正式文件。听说某某局长或某某某副局长在任职前都要公示,起码局领导也要透露一点口风,科长难道不算领导,所以不需要公示、也没必要透露一点口风吗?她忐忑、惊讶,没一点高兴,因为她不仅没有思想准备,也没有这个欲望,更没有这个能力,为此她找到主管局长。主管局长说这是组织上的信任和安排,也是一副担子,你干好就是了。她说我没做过领导,当不了科长。主管局长说每个领导都是从没当过领导才当了领导,边干边学,干干就好了。她知道这是领导的信任,可她确实……尤其看到曾经的科长常常为了一点小事或领导安排的这个那个一天天熬得焦头烂额,人还四十不到,脑后的一圈头发就像给人一颗不剩地拔得精光。她惶恐得都要哭了,主管局长却说好了好了,我还有别的事情,你也不用谦虚,抓紧上位,尽快适应新的工作,相信你会干得很好。

  尽管不是情愿也没有思想准备,毕竟好事。尚林知道后一把给媳妇揽在怀里,拥抱和亲吻都有了,还说从此他又有了新的压力和竞争对手,如果不尽快解决副处,说不定哪天就让媳妇给追上来了。

  忽然有一天,也就是于艳秋任职的第三天(第二天很多同事还嚷嚷着要她请客,为她祝贺呢),一些人三三两两地嘀咕,见了她就不嘀咕了,好像就因为她才嘀咕或不嘀咕的。薛艳艳和于艳秋最好,很多人都说她俩就差不能穿一条裤子了,见了她也支支吾吾地好像有什么想说又不能言说的丢人事。那个平时一见她老早就于老师好,于老师早的小女生,早上班见了她远远地抹头就走,有几步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平坦光滑的水泥地上。倒是一个叫吴大伟的老男人,愣头愣脑地闯进了宣传科,“于艳秋,这种事你不要怕,自己没有的事你怕什么!”她感激得直掉眼泪,刚要叙说这起突如其来的事实真相,老男人忽然就不见了,好像要留给她一个悬念。

  她觉得必须说个清楚。你说就开个会议,来回坐的都是大客,车上六七十人,就是谁和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你能又能咋样?平时和黄局长除了听他开会讲话或布置任务,见面的机会都少;和一些不愿见领导的下属一样,她每次见了黄局长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才勉强地应酬一句,就脸红脖子粗地躲开了。当晚住的是省林业厅宾馆,她和吉安林业局一个叫曲岩的女同志住在一起,整个晚上两个人连房间都没出。第二天一整天会议,当晚还是和曲岩住在一起,第三天早饭后又马不停蹄地坐大客回到单位……她踌躇着是不是找一下主管局长,和他述说述说,让他清楚清楚,那是怎样的一个会议,他们是怎样的表现,她于艳秋又是怎样的一个女人……总一个人憋在心里,她感觉自己都要爆炸了。

  除了踌躇,一直也拿不准主意,一晃在林业局工作了二十多年,她一次也没主动找过主管局长(包括前任或前几任的主管局长):找不找?怎样找?什么时候找?见了面跟人家先说什么……主管局长忽然走了进来,不紧不慢,轻松自然,和平时走进宣传科一模一样。难道他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要找他又拿不准主意吗?一时间两个人都楞在那里,好像都不知道怎样开口才好。直到最后,她也没记住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大体意思好像是说,于科长(官场上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你的职务只要得到了提升,哪怕是当天晚上,第二天一早就会有人称你的官衔;民间上还是有些不同,有些人直到最后也不习惯那样的称呼,她就属这种女性;如果是撤职,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的人品有目共睹,我这个主管局长不仅现在,就是以后也一直坚持,绝不会有丝毫的动摇,包括对黄局长的认知……有些人就是想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你最好什么也不做,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一旦做点事情,或者有个变动,尤其提职,这个那个乱七八糟地全来了……生活问题是最贬损和杀伤人的,我刚提副局长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但你只要坚持顶住,我行我素……也就在这个时候,事后她也记不清了,具体是不是在这个时候,他又说了什么,反正有这样的几句话她可是记得十分清楚,“你说的事情我也考虑过了,在全局机关大会上为你正名,同时也是为黄局长正名,这是一点都没有问题、也是必要和必须的,问题是会是怎样一个结果?有些事不说还好,一说反倒让人抓住把柄,主要是他们(她们)又有了搬弄是非的‘口实’:还是有那事情,不然还需要在大会上‘正名’?‘没有病找大夫干啥’?”于艳秋刚刚有些明白,忽然又不明白了……“所以我建议,我们先不要自乱阵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该干啥干啥,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专心致志地抓好全局的宣传教育工作,尤其农村,一些农民朋友夏季在护林防火问题上很容易……不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吗,你要尽快把这三把火烧起来,让那些可耻的谣言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主管局长的话让她似乎有了底气。想想也是,领导如果在大会上公开表态,流言在表面上可能消失,暗地里还会涌动,相反,会不会继续扩散,就像主管局长说的那样……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凡事又很少能拿出自己的主意,这件事尤其还涉及到局一把手的声誉,听说他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传闻,事情也出在外出开会期间,为什么偏偏就落到她的头上?你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提她当这个倒霉的科长!

  现在她唯一的指靠也就尚林。平时大事小事好事孬事,只要是她于艳秋或与之有关的这事那事,她都要找到尚林,由尚林给她撑腰、把舵,如果没有尚林的支撑,她怎么会有今天?曾经的日子虽然一帆平顺,也难免会有坎坷,哪怕是再平顺的日子,也会有不平顺的时候;尤其眼下,尚林如果不站出来给她撑腰,她真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样煎熬……

  于艳秋家在主城区偏左一点一个叫泰安小区的普通宅楼。平时每天都是她先回家,饭菜都做好了男人才匆匆回来。

  “老婆,又让你受累了!”

  “那你咋不早点回来。”她的话刚一落地,突然就给搂住了。她本来也没有一点儿生气,说撒娇还差不多,啪地又是一口。

  “别闹,虾米拌凉皮还没放味素呢。”她满脸通红,好像给人看到了,初恋时的第一口也莫过如此。尚林就说和媳妇在一起虽然二十多年了,常常还有初恋的感觉。然后是吃饭,闲聊,嘻嘻哈哈。

  今天她回来得比往日都早。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主管局长就催她没事早点回家,在这也是干待,回家该干啥干点啥去。

  钥匙刚插进锁孔她就有点奇怪,平时每天上班都是她最后离家,门总是反锁,钥匙在锁孔里总要转几圈才能打开房门。今天一扭就开了。尚林坐在沙发上正闷头抽烟,客厅里灰蒙蒙的啥也看不清楚。他平时很少抽烟,抽烟也要走进阳台打开窗户再关上拉门,一是为了可佳的健康,也有她于艳秋的健康。难道可佳不在他就不管不顾,她于艳秋的健康忽然就可有可无?这可不是他的行事,遇事总要想到亲属或他人的利益;结婚二十多年,这种事她第一次遇到。

  于艳秋的出现他似乎没有察觉。这也是反常,尚林是个敏感又热情的男人,尽管夫妻,或者说老夫老妻,每次见面他都要主动说话主动先笑,有时候她还没有反应,人家就想到做到她前边去了。尚林常常就半开玩笑地说,我媳妇就是俺家领导,我哪敢怠慢或不恭敬她呀!

  “尚林……”她本想说你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早,抽了一屋子烟,连句话都不跟我说?男人仿佛连“尚林”都没有听见,还是坐在沙发上闷着头抽烟,好像抽烟就是对她最好的回答和安慰了。

  “尚林,你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吗?”尚林勉强看她一眼,除了麻木,好像不认识她也没听见她说啥。

  “尚林,你知道我遇到了天大的事吗……”接下来她只剩下哭了,而且是痛痛快快悲悲切切地哭得个没完没了——一天来的压抑都等着这时候释放,她实在实在是憋不住了……尚林却从手提兜里拿出两张打印的A4纸,公事公办地拍在茶几上。

  “尚局长,这种事我本不想打扰您的,可是您的爱人……”于艳秋几乎没有再看,就知道下边的内容了。

  “尚林,这你也信吗……”

  “我不信,我什么都不信,我只信你突然就当了科长,一个平时平常得再平常不过的小科员,一点预兆都没有,一夜之间就当上科长了!”

  “尚林……”她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本来一点踪影都没有的事情,竟传到了男人的耳朵,还写成了材料,他竟然信了!一个平时对他相信得再相信不过的男人,竟相信这样一个无影无踪的谣言,还丈夫、局长呢!

  儿子尚可佳一上高中就住校了。一年来每当周末,下午一放学早早就回到家里。于艳秋每次都提前请假,去市场买这买那。母子俩一见面嘘寒问暖,好像很久不见了,晚上鱼呀肉的做了满满一大桌子,一家三口又吃又喝有说有笑地要多开心有多开心。现在都晚七点半了,儿子连个踪影都没有。她打电话,铃声响了半分多钟才接起来,“儿子,你咋现在还没回家呀!”

  “回家,那个家我怎么回呀!”没两句话电话就撩了。还用说吗,他们这个家,尚林几天前就搬出了两口子的大卧室,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现在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可佳忽然又……

  她左想右想没有出路。此时的于艳秋糊里糊涂地已不辨南北东西,糊里糊涂地打车就来到了这个叫半面山的荒野之地。一年前尚可佳中考刚刚结束,尚林开着私家车他们一家三口来这里游玩,她第一次领略了不远的邻省还有这么一个风景秀丽地势险峻的奇特之地。她想干啥?来这里要达到什么目的?除了郁闷、混沌,至目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干什么?渐渐地爬到山顶,渐渐地才捋出一个头绪:她要给尚林一个教训,给他一个后悔会一辈子的教训!儿子虽说也有些莽撞,毕竟年幼,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从这个角度上讲,她恨尚林,也对不起儿子,更舍不得这个五彩缤纷的美好世界……

  到了半面山崖顶。她犹豫、徘徊;徘徊、犹豫……终于下了决心,不然来这里干啥?想给谁个好瞧?还是图个面子?她还怎么回去?回去怎么煎熬……

  她低下头,闭着眼,纵身决然的一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

  和于艳秋相反,杨旭的丈夫和儿子对她太娇宠、太溺爱了,娇宠、溺爱得她已经没勇气再活下去了。说白了都是病给闹的,从记事起,杨旭就没断了生病:哮喘、胃疼、结核、气胸、肝囊肿……渐渐地早搏、心衰、肺心症、脑梗、肾结石……总而言之你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病症她几乎都有,有人甚至断言,说医院没发现的疾病她身上可能也有。丈夫严强的日子可谓清苦(我们当然指的是他婚前的日子),不然谁能找个病包子搂在怀里。挣点钱除了吃穿零用、儿子念书,都用在了女人身上。儿子严铁的学习不能说是很好,努力是有口皆碑,每天只要睁开眼睛,不是走在上学的路上就是坐在教室的书桌前……十几岁的孩子几乎没一分钟玩耍。可是只要母亲有病,父亲又外出做工,他就一直陪在母亲身边。她就是再坚强再有韧性地苟延,终将难免一死,把他们父子也拖累完了。

  她决心已下,遗属也写好了,剩下的就是怎样死个干净。她不想在死的问题上再拖泥带水地连累家人。半边山她并不熟悉,听说有人在那里寻短,死后连尸骨都随风而去,是给野生口吃光了还是让秃鹫给打扫干净了已无关紧要,她希望谁也找不到:活着给家人留了那么多摞乱,死了还留下一堆垃圾,让他们父子无辜地勾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她可真是作孽!

  她打着出租,找准大体方位,再一点点摸索。一路上走走停停,歇歇喘喘,好在有备而来,吃食、饮水和药品都足够了。时间上就不能比了,别人用了一两个或三四个小时,她足足用了一天一宿。除了艰辛、痛苦,更多的是心酸,想想这五十年走过的人生历程,她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就是为了受罪。你如果不幸看到她的面容,除了恐怖,可能就是可怜了;一个人痛苦的样子不难想象,她又瘦得皮包骨头——所以她从来不照镜子,所谓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她于艳秋为什么要自找难看地去照镜子呢?她尤其看不得男人或儿子一把一把往外给她掏钱时的情景,她的心在一下下地抽搐,好像有人在她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上还在一点点地刮肉。医保和低保已经给她报销不少,又不能百分之百,起码半夜三更突然就心衰或心绞痛地不行了,下楼打车去医院已不现实,打120一进急诊室的抢救费起码得自掏;平时这疼那疼地去药店买药或去诊所打针的钱得自己拿,当然医保卡里也能解决一些,可是什么卡里能禁得住她一天天地蚕食?人囊,病可不囊,比喻疱疹,人家打几天针吃几天药慢慢就好了,她都三个月了,光医院就住了三次,常常还疼得撅着屁股撞墙。她希望哪一下撞得正着,一下就撞过去了多好!严强和儿子却老早就陪在一边,让她死的机会都没有。这也是赶在她身体正好,除了能下地做饭、做菜,还手洗了两件衣服,笑脸也有了,虽然是挤出来的,他们可不那么认为,不然怎么就放松了警惕,该上学的上学,该做工的做工,她才有了脱身的机会。

  死当然不是她的初衷。当她离家越来越远,死离她越来越近,男人和儿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清,一张张可亲可爱又很可怜的身影总是走来走去地在她眼前闪现。当他们看到她的遗属,一定会很痛,甚至痛不欲生,事实上他们已经摆脱了一个无法摆脱的牵绊,日子也会一天天回升……她的眼泪一直在流。一路上她走得磕磕绊绊,每一步留下的不仅仅是痛苦、泪水,更多的是记忆和留恋;一天一宿她仿佛走过了五十年,走过了她人生的履历和不堪回首的坎坷,接下来就是无痛、无忧和无念了……

  走着走着她看见了一个山洼,也就是半山腰吧?忽然出现一户人家,孤零零地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却时时刻刻都得到了大山的佑护。在门外那个不大却很平整的沙土院子里,四周围着重重叠叠的参天大树,一家三口围坐在一张结结实实的石桌前,上边摆满了花花绿绿的东西,具体看不清楚(她的眼睛也一天天不行了),大老远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三个人的样貌给了她太多的印象(主要还是感觉),那是一张张发自内心的和谐、幸福和无以言表的喜悦,是人人向往又难得一见的画面!她忽然想起了他们一家三口,眼泪再次无声地流淌。她多么希望还有来世,她还要做他们的妻子和母亲,当然是一个健健康康无病无灾不会给人家留下任何牵绊和摞乱的妻子和母亲,一方面她要尽心尽意地赎救和补报,更希望每一天都有这样的心情和场景。

  她千辛万苦地眼看就要爬到崖顶了,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在险峰顶端的边缘来来回回地徘徊,好像在寻找出口或人生的另一条出路。她除了意外,也很奇怪:难道那是个人吗?难道也有人像她似的,在人世间的欠债太多,也受罪太多,才来这里寻找解脱或往生的办法吗?

  *

  冷奇寻死是自捉自受。那是一个美好的家庭,丈夫开出租车起早贪黑地给她挣钱,活儿虽辛苦,钱挣得不多也不算少,年轻人尤其心甘乐意。儿子才刚刚上学,她除了每天接送回家做饭做菜整理家务,啥也不用操心,让人在这个小小年纪的孩子身上已看到了光明的前景。她却偏偏爱上了赌钱。开始只不过一元两元地玩玩,接送儿子回家做饭做菜整理家务都分毫不差。渐渐地五元十元,输赢越来越大,接送儿子回家做饭做菜整理家务已经是初一十五,很多时候都是开出租车的丈夫为她揩屁股补窟窿。后来一伸手就是百元,每次输赢都在几万以上,那时候的冷奇哪还有心思接送儿子又是这个那个乱七八糟的。很快败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下几十万元的外债。开始和男人说她在投资,后来陆陆续续地有人催债。男人忽然识破了她的伎俩,一把抓住她的脖颈,要她给个说法。她才实话实说。

  男人狠狠地打了女人。她除了疼痛,更感觉舒坦,从此她卸掉了一个包袱,决意再不耍了!男人相信了女人,毕竟十来年的夫妻,哪能没有感情,女人原先也不这个样子,人谁还没有个错误,把挣来的钱还是一分不差地交给女人。她很快又痒痒了……前后不到一个月,男人起早贪黑挣来的那点辛苦钱早让她输得精光,还左编右编地从她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夫那里借来了七万元钱也输得一分不剩。男人不光打她,还把她娘家管事的大哥和小姨子也请到家里。为表诚意,趁人不备,她去厨房拿起菜刀剁掉自己的一根小手指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有半年,冷奇又旧病复发,这次她搞了网贷,五十万元不到二十天又输得干干净净。

  这次她比剁掉小手指头的决心还大,一跺脚,这不就和前两位不期而遇地来到了半面山吗。

  *

  死是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话题,不管你尊贵卑贱还是高傲谦逊——死的态度却大不相同。曾记否,那些个曾经千百次信誓旦旦地表白说他(她)如果到了那天,绝不牵连子女亲友或其他的任何人,事先一定做好准备,绳子、快刀、毒药啥的必不可少,不能等到卧床了还让人推来推去擦屎擦尿磨磨唧唧地没完没了;结果真地到了那天,一个个却哭唧唧、絮叨叨地怨天怨地,好像谁都对他(她)不公,姑娘儿子对他(她)没一点亲情,他(她)还没看够这个美好的世界,尤其舍不得离开自己那心肝宝贝似的孙男娣女……所以事到临头,都快半个小时了,这三个一心寻短的女人还磨磨蹭蹭地在绝壁顶端转来转去,知道的她们是在寻死,不知道的还以为几个优哉游哉地在欣赏大自然的美好风光呢。直到最后,后两位马上就要实施了,第一位还犹犹豫豫地回过头去往相反的方向一次次地张望,不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那还很年轻的生命,还是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轻率,还是侥幸地巴望着是不是突然有人会来个英雄救美……也就是在她还这么犹豫、巴望的时候,三个女人的命运瞬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哎呀,下边是不是着火了!怎么有人好像还在火里挣扎……”她的话刚一出口,后两位也回过头去朝她手指的下方吃惊地看去,并很快肯定了她的判断,其中一个忽然还想起了上山时的一段记忆,“妈呀,刚才我还看见那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开开心心地又吃又喝又说又笑呢。”另一个也适时地跟进补充,“可不咋地,刚才我从他们房子旁边走过就看见屋子里好像往外冒烟似的。”

  “救人要紧,反正咱们已经到了这步,早晚都是个死,不能眼看着活生生的生命见死不救!”于艳秋不愧为组织上提拔她当了科长,从这句话上,又是到了这个时候,当时即使提拔她当了局长也毫不为过。所以平时犹犹豫豫、慢慢腾腾,啥事也不想出头的于艳秋,想也没想第一个朝山腰那着火的民宅跟头把式地跑。另两位也连滚带爬地跟在后边,其中一个别说是跑,走或爬也很难想象,所以人们看到的仿佛一个刺猬,圆球似的在山坡上滚。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冷漠,甚至麻木,你也会不由得想起那些冲锋的战士,在敌人的枪林弹雨下,他们没有一个熊包,把赴死或取胜看成是人生的大义或崇高的美德,其他都不值一提或一笑了之。


标签:短篇小说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 上一页:功夫
  • 下一页:村童的生意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