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爹跑到窗下大声呼喊，牛儿胡乱哼咛几声，躺在床上装迷糊。昨天爹宰完羊，刚把肉放进柴屋，太阳就落山了。该睡觉时爹不顾寒冷，一次又一次往院子里跑。腊月天滴水成冰，他去做啥？

　　牛儿悄悄跟了出去，哗啦一声，碰响了地上的柴草。爹受到惊动，在柴屋大呼小叫：“半夜三更的不好好睡觉，来跟踪老子了。”

　　牛儿无故挨熊，回床上倒头便睡。现在要跟爹去做生意，去不去呀？不久娘也来叫他起床了：“你不是想穿皮上衣吗？今天你帮爹卖完羊肉，一定给你买。集市上人多，你帮着看好肉摊。”

　　牛儿动心了，骑上自行车上路。爹开着三轮电摩载着羊肉来到镇上。在冰冷的柴屋放了一夜，几扇羊肉冻得硬梆梆的，颜色好肉新鲜，一会儿就围上几位赶早集的顾客。一个开电动三轮车的圆胖脸凑到摊位前，对牛儿爹说：“我叫李林，刚承包农机厂食堂，以后免不了打交道。今天上市的羊肉少，你的羊肉我全要了。”天太冷，他懒得下车，揣着手趴在车把上，肉嘟嘟的嘴巴象个风箱，呼呼地喷着白哈气。

　　碰上一位大买主，爹眉飞色舞，连声应承。李林付过钱，拉着羊肉回厂了。

　　爹喊上牛儿，骑上车调头就跑。他过去赶集可不是这样呀！卖完农副产品后，他总要在饭店吃喝一通，酒酣耳热，再逛悠半天，买些日用品带回家。这一次，他怎么心神不定慌里慌张，活象个偷鸡贼？牛儿感到纳闷，一步跨上自行车，风一样地追上去。

　　快出镇时，爹停下电摩，从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让牛儿去商店买皮上衣，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走原路，要是碰见李林可就麻烦了。”

　　牛儿顿生狐疑，问：“咱公买公卖，为啥要躲躲闪闪的？”爹那油光光的大脸一晃，诡秘地笑笑说：“傻孩子，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要论生意经呀，你可比爹差远啦。”

　　“咱虚人家的秤了？” 牛儿问。爹摇摇头，向四周扫了一眼，悄声说：“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瞒你说，为了给你买皮夹克，夜间我往羊肚里泼了几回凉水，结冰后活象白糊糊的羊油，外行人根本看不出。再说，李林又没仔细瞧。”

　　“你拿冰凌碴子当肉卖呀！”牛儿完全明白了:爹夜晚躲进柴屋，干的竟是这号勾当。实在难以相信，自己一向敬重的爹，还会造假骗人哩。牛儿气得声音发颤，愤愤地说：“爹，你太缺德了！”

　　“你说啥？”爹勃然大怒，眼睛瞪得比羊卵子还大，大嘴一咧，仿佛要一口吞掉牛儿，呼地扬起巴掌。

　　牛儿毫不犹豫，嗖一声蹬上自行车，径直朝农机厂奔去，准备将多收的钱还给人家。“你这个小兔崽子，快把钱给我！”爹很快明白儿子的用意，大声咆哮，犹如一头怒气冲天的大公牛。太阳暖洋洋的，越升越高，照耀着通往农机厂的柏油大道；谁家的灰鹁鸽在高空飞着，鸽群的哨音嘹亮而又动听，从明丽的蓝天一阵阵传来。爹被抛远了，牛儿依然拚命蹬车。

　　回家的路上，牛儿心里一阵轻松，大堤下的黄河水失去了夏日的喧腾，金色的细浪哗啦哗啦唱着歌，欢快地向东流去。快下大堤时他开始推车慢行，走着走着，脚步一下子沉重起来：这个寒假一定穿不上皮上衣了，可怕的是，回家后爹那小蒲扇般的巴掌决不会轻饶！

　　天很快黑了，寒风呼啸，把路旁的树枝摇得唰唰响，一只喊不出名的怪鸟在河边吱嘎吱嘎地叫。牛儿又冷又饿，还有点恐惧。忽然树下现出个黑影，一把拽住他的自行车。唉，真是怕谁有谁。他有点惊慌。果然，爹的大巴掌噼里啪啦，狠狠地抡了下来。还好，黑影说话了:“牛儿，把钱退给人家了？”

　　“退了退了。”牛儿回答着，悬了多久的心，咚一声落下来。她是娘。牛儿的心思从可怕的幻觉中回到现实。不过,他还有些担忧，问：“爹不打我了？”

　　“不打了，不打了。”这是爹的声音，他也跟来了，顺手将一张热腾腾的鸡蛋灌饼递过来。“孩子，你一定饿坏了，快趁热吃吧，刚刚在村口买的。”

　　娘对爹说：“今天牛儿做得很对，做生意就要诚心诚意，不能光图眼前利，千万不能缺斤短两坑骗人。”牛儿说：“咱要薄利多销。哪能猛赚一把，做一锤子的砸锅买卖？李林还没个大客户。”爹感到理亏，连声称是，脑袋瓜点得象鸡啄米似的。

　　腊月二十三，天更冷了，黄河里结了冰，田埂上冻得当当响，往水田边的冰层上一站，喀嚓喀嚓，会裂开几道白色的冰纹。吓得孩子们拔腿就逃。迎春过年的气氛愈加浓烈，村里村外、鞭炮声时断时续，进城做生意办年货的人络绎不绝。一大早牛儿和爹赶到镇上，爹刚卖完羊肉，马上给牛儿买了皮上衣。

　　李林碰见他们，连声夸奖：“牛儿穿上皮衣又大方又帅气，好俊朗的小帅哥。”他对爹说：“你老哥的家庭教育好，儿子能干讲诚信。以后你就长期供应我们羊肉吧。”牛儿高兴地对爹说：“好羊肉应有好品牌，就叫它‘喜羊羊’吧。”

　　爹连连点头，分外兴奋，大声喊道：“明年我们有钱赚啦！”

　　牛儿去镇上读初中，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爹对牛儿说：“如果‘喜羊羊’进中学，咱家的生意就做大了。”牛儿自豪地说：“我们是重点学校，师生上千名。”

　　周末牛儿乐呵呵地放学了，还没进家门便喊：“爹，我给校长讲了，校长让你星期一去签订羊肉供应合同，‘喜羊羊’要摆上师生们的餐桌了。”爹一把将牛儿搂进怀里说：“俺娃会做生意了，真棒！这合同的含金量高，以后，我就成学校的供应商了。”他得意地对娘说：“你知道吗？校长是李林的哥哥，早就知道咱了。”

　　“喜羊羊”声誉鹊起，经营规模扩大，店里的白墙上写着几个稚嫩的红漆大字：诚信为本  童叟无欺。这是牛儿的手笔，也是他家的生意经。                

　　这天牛儿放学回家，远远望见社区门口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跑近一看，爹披红戴花，商界杂志记者举着相机，要为他拍照呢。原来爹生意兴旺，资助乡亲买羊养羊，共同富裕。商会领导在表彰他哩。

　　“我也要分享爹的荣耀。”牛儿拉着娘站在爹身旁。卡嚓，记者拍下这张快乐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