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太平桥,上了牛拉山,三步并着两步走,候六斤跟在崔三爷后面,转眼就到了家门口。
蚂蚁,蚂蚁。候六斤看着板凳上的蚂蚁,刚要坐下,又像触电般地站了起来。
崔三爷说,蚂蚁,有什么好怕的。
候六斤说,不怕?知否知否,蚂蚁多了也能搬山啊。
崔三爷一听,惊住了,说,孙儿啊,你还能记起这句话?
候六斤怎么能忘记这句话呢。
打小的时候,候六斤就爱看蚂蚁搬东西。屋檐下,院坝边,田埂上,那都是蚂蚁出没行动的场所。乡间田野,是少不了蚂蚁的。黄的白的黑的,大的小的老的,尖头的光头的有翅的,到处都是。尤其是在夏天的时候,那些个蚂蚁,是成群结队地出没。饿呀,寻找东西吃。饭呀米呀麦的,瓜呀果呀糖的,肉呀油呀皮的,那些青草树皮老树根,那些竹叶芦苇老树叶,就是那些蜻蜓蝴蝶老蜘蛛,蚂蚁只要结了群,都敢动一动拉着跑着进窝下口分着吃了。别看蚂蚁个子小,力量可不能小看。
候六斤就盯着蚂蚁看,看得出神,有时饭都忘了吃。
崔三爷说,不吃饭可不行,知否知否,蚂蚁那么小的个子都要吃东西,你这么大一个身体,不吃东西怎么能行呀。到时候,说不定就饿得你像蚂蚁拉牛一样,拉都拉不动。
从白合场回家的路上,候六斤在牛拉山那垭口看着蚂蚁搬一只蚂蚱,心潮澎湃呀,管那崔三爷怎么说,就是不移动一下脚回家吃饭,眼睛都差点掉在那群蚂蚁身上了。
候六斤不回去吃饭,崔三爷心痛呀。候六斤是崔三爷的什么人呢?那是崔三爷的孙儿,心肝子尖尖。候六斤的娘生下候六斤一个六斤多大的娃后,身体就一直没好过。三天两头的,离不开那个药罐子。乡下有句俗话,家有一个药罐子,不饿肚皮都要卖房子。候六斤三岁那年,娘的病加重,走了。爹是老实人,靠出门帮人下苦力干重活挣点小钱。
崔三爷说,徒弟呀,你那样挺着身体苦干可不行,没了身子板,心里想的啥事都干不成。
候六斤的爹说,不行呀,一身账,就像蚂蚁叮着咬。知否知否,蚂蚁多了也能搬山啊。
崔三爷看了一眼徒弟面黄肌瘦骨瘦如柴蚂蚁都搬得动的身体,一直摆脑袋。
爹走了。爹在那个风吹草动蚂蚁搬家的大雷大雨之夜,一闭眼就走了。处理完徒弟的后事,崔三爷一抱把候六斤抱出家门时,轰的一声,那间破草房就被大水冲塌了。候六斤的家,彻底没了。
崔三爷说,孙儿,别怕,知否知否,这里就是你的家。
崔三爷的家,除了两间老土墙房子外,就没什么东西了。一个单身汉,一个娃,从此就开始了一家人的生活。崔三爷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一个人还带着一个娃。老婆,当然是没讨上。那条件,还能有女人能瞎了眼嫁上门的?崔三爷有手艺。那手艺,也是下苦力的,石匠。乡下人有玩笑话,有儿不要学石匠,天晴落雨在山上。虽然候六斤的爹只给崔三爷学了半年石匠的手艺。手艺没学着,俩人感情却落下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嘛。乡下人,情感就是那样的纯朴和简单。
崔三爷不让候六斤干活。候六斤也不爱干活。候六斤就爱看着蚂蚁搬家什么的,好玩。一看就能看上大半天。候六斤有时看乐了,还从家里拿些饭呀菜的,喂着蚂蚁耍。要是乐翻天了,还打上一两只红蜻蜓花蝴蝶什么的,喂着蚂蚁,看着蚂蚁怎样搬东搬西。
崔三爷宝贝着候六斤。五十出头的人了,有个娃在身边养着乐着闹着,那当然得宝贝着了。再说,是自己的徒孙儿,哪有让他吃苦吃亏之理。
候六斤说,爷,我要看蚂蚁搬家。
崔三爷赶紧从屋里取出几粒饭粒子,倒在院坝边的蚂蚁窝前,一只蚂蚁带头,一群蚂蚁就出来了。
候六斤说,爷,我要看那个大蚂蚁出来搬东西。
崔三爷赶紧拿着蜘蛛网,追赶着一只红蜻蜓。红蜻蜓捕上了,放在蚂蚁窝面前。那只大蚂蚁就像刺激到神经一样,左左右右地闻着什么,一路带着蚂蚁群牵着线线就出来了。
候六斤说,爷,我还想看。
崔三爷说,孙儿呀,今天就这样,别看了。明天,我带你去看一处大的。
村子后山的板板沟。候六斤一眼就看傻了。那蚂蚁窝,大半人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一群一伙的蚂蚁忙过不停。搬草搬苗的,搬虫搬蜂的,搬泥搬枝的,那蚂蚁窝,就像一个大厂子。垒窝堆土的,搬食搬料的,抬叶抬杆的,那蚂蚁窝呀,堆得像小山头一样。
崔三爷说,孙儿呀,看着没,蚂蚁多了也能搬山啊。
候六斤说,看着了,看着了。
崔三爷说,孙儿呀,现在你还能想起那句话,知否知否,一切都还不算晚。
候六斤一听,一下子坐在门前的板凳上,心里什么都明白了。知否知否,一切都知道了。
大半年,崔三爷终于在城里找着了候六斤。候六斤那头发呀,像一包蚂蚁窝,乱。
崔三爷说,账,你能躲得了嘛。知否知否,那是人家的钱呢。那些钱,都是人家的血汗钱。你二舅卖鸡蛋筹下的,你三大妈喂猪崽子存下的,你赵六叔挑竹片卖挣下的。你东借一点西拿一点,虽然看起来不多,算在一起可不少呀。你打牌输钱,一回输一点,一回赌一点,像蚂蚁搬家一样,看起来也不多,算起来好几万呢。我们这家庭条件,能经得起折腾吗。就是那万贯家财,一根鸦片烟枪也能吃没了。知否知否,蚂蚁多了也能搬山啊。
崔三爷几句话,说得候六斤眼泪水都下来了。
候六斤说,爷,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崔三爷说,你不是想出去挣钱嘛,你不走,能干什么呀。
候六斤说,给你学石匠。
崔三爷说,石匠能挣扎几个钱。
候六斤说,钱多钱少是一回事,心里踏实才是事。再说,钱少,不怕呀,知否知否,蚂蚁多了也能搬山啊。
崔三爷一听,乐了。
推开屋门,东方已经发白。天,真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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