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真拿着钱跑了,我们再也不见了,那你不是人财两空了嘛。
跑就跑呗,那证明我们的遇见是一场错。能让自己结束一场错,你说,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夜幕下,小城东边的巷子口。巷子是这座川南长江边的小城最古老的记忆。据说,这段老城老墙老巷,有着八百多年历史留存。巷子口,那是小城夜的繁华,吃的穿的唱的闹的跳的,那是一溜水地顺着江边摆开。就在那个巷子口正对着的左边烧烤摊上,女人的一句话,让男人打起了精神。
这些日子,男人一直是无精打采地过着。女人走了。女人是说走就真的走,没打一声招呼,像一片云彩却又没有挥一挥手地就走了。
女人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男人说,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呢。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顺手把面前的啤酒杯干了过底儿朝天,看着,就是不想多说话。
走,一直是女人心底最好的想法。女人做梦说着梦话都想着离开那个村子。走,还不如说是逃。在那条又弯又曲高高低低坎坷不平的山路上,爬过大山梁子的那一刻,女人想,总算是逃出来了。翻山过河走进这座城市,女人又想回去,逃一般地回去。
女人说,我来到这座城市,其实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挣到钱,体体面面地回去。
城市里,比女人想像的在那个山村里的日子还要难。再难,女都得挺着。女人在这座小城里干过工地扛过水泥,拉过煤炭卖过炭粑,帮过餐馆扫过厕所。女人干的最体面的工作,就是在一家广告门市店子上班。那工作也不体面,站在桥头上发小广告。那天,女人在桥头上发小广告时,一个男的走过来拿了小广告认认真真地看着,突然问了句,喂,这药在哪里买得到真的。女人说,什么药?男的指了指广告的内容。女人看了一眼广告的内容,脸一下就红到了脖子。女人才知道,自己发的是那种东西的广告,转身就跑。一大群人站在桥上咯咯咯地笑,笑得差点腰都直不起来了。女人恨不得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找个地缝缝窜进去。
男人说,你就那样需要钱?
女人说,当然呀,我就想拼了命也得把王石匠的钱还上。
王石匠是谁呀。
王石匠住在村子东头后山半山腰上。王石匠打石头卖石头拉石头,是村子里的首富。那房子修得,前门后院还有后花园,红砖青瓦亮堂堂的,十几里地都能看见。据说,王石匠那房子,比当年村子里的大地主刘大财的老屋基修得还有模有样,就差没请丫环和奶妈了。王石匠就一个儿。村子里最有名气的媒婆李三婆说,王石匠那儿呀,上门提亲的,门槛都踩烂了。说媒的提亲的送礼的,那是一串接着一串地上门。王石匠家养的那条狗呀,喉咙都叫哑了。王石匠那儿,那是不得了哟。说真的,那有什么不得了哟。那儿呀,是个傻子,站起身牛高马大的一个,吃饭时口水还顺着嘴巴子流了一衣领,看得让人伤心。爹说,娃呀,你就忍忍吧。忍,结婚过日子那事儿,是能忍得了的嘛。
男人看女人说得激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女人说,你笑什么?
男人忍着,没敢说话。
女人说,我呀,进城,就想挣钱回去,让爹能站在人面前大声说话。自从我娘死后,爹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娘病了。娘得了重病,医了一堆账。娘还是走了。娘没了,账还在。爹得还账。村子里,钱从哪里来呀。爹成天山上坡下没白天没黑夜地干着,那地里也不能一下子长出钱来。爹的背驼了咳嗽声大了像一片树头上掉下来的叶子,就要埋进泥土。我不能顶撞,我得听爹的话,嫁给王石匠的儿子。就在结婚办喜酒的那天晚上,突然想起,那是结婚呀,可不是过家家乐,我得逃呀。
男人又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说,你是不是一听说我想逃,你就想笑?
男人说,你是不是还想着你爹能站在人堆堆里大声说笑,最好是唾沫腥子四射,溅人一脸。
女人说,对呀对呀,我挣了钱,体面回去,我爹也体面了,说笑时溅人一脸又怎么样?
男人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半杯子啤酒撒了一地。
女人说,你,老实说,进城来,是不是也是为了挣了钱回去,让你爹能在人堆堆里那样大声说话?
这次,男人喝了一大杯啤酒,沉默了下来。
男人心里一酸,差点把眼泪水挤出来了。其实,男人是进城来找那个妹子的。男人想,无论如何都得把妹子找回去,至于钱,还与不还,人,嫁与不嫁,那都是另外的一码子事。男人就想当着妹子的面,把话说清楚。人与人之间,只要把话说清楚说明白说透了,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妹子的爹临终时,拉着男人的手,反复说着,一定要把妹子找着找回去,不然,死不瞑目呀。男人想,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就是妹子和她爹了。因为钱,自己有一种杀了人似的罪恶。进了城,男人没想到,妹子没找着,却遇见了女人。
有的人,他们在时间或生命的另一头,无法遇见。有的人,你遇见了,却是痛苦,当然,或许也会是另一种幸福。
女人说,你想过我会回来吗。
男人不说话,又能说什么呢。城市?金钱?青春?还是时间?
女人说,回去,还了钱,是一种安慰。你相信我,更是一种安慰。在时间的出口能遇见一个相信自己的人,是一生最大的安慰。
男人说,你呀,是不是喝高了。
女人转过身去,看着巷子里的灯火,不再说话。
男人说,你是不是还想往里逃呀。
女人说,这下,遇见了,我还能逃得掉吗。
男人又差点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夜,随着时间慢慢地静下来。远方的渔火,近前的街灯以及那些层楼上的霓虹依然闪烁,把夜照得没有了夜色。
小巷,只有一个出口丈量着时间的距离。小巷,两个人静静的小巷。那该是这个城市一场最美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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