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有风。夏天，风吹动山谷，凉爽。风吹动村子，舒畅。

　　尖尖脚，碎米牙，乌龟脑袋，尖下巴……

　　哈哈哈，哪个男人会长成这个样子？

　　书上说，那个男人真的长成这个样子。

　　长成这个样子的男人还有人要？

　　刘春山闭上嘴，不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呀，讲，继续往下讲呀。

　　无论张小翠一家怎么问，刘春山就是闭口不继续往下讲。刘春山当然不能继续往下了。要是把故事一只讲下去，故事讲完了，他还有机会上张小翠家吗？

　　张小翠家是什么人？张小翠的爹张有才是村子里有名的张石匠，承包了两个石材加工厂，是十里八村的首富。

　　那么亮堂的一家人，就喜欢听刘春山讲故事。白天呢，家里是人来人往像逢年过节赶乡场一样，看石材的拉石材的订石材的，那是一路一路的来，就没停过。天打麻子眼要黑的时候，家里就冷清了。爹呢，用张小翠娘的话说，不晓得死在哪个角角里去了。喝酒，打牌，赌钱，张小翠的爹那是忙都忙不过来。村里人还有句俗话，男人有钱就变坏。至于爹在外面找了三个女人的事，张小翠不知道，娘也肯定是不会知道的。谁敢给她说呀。娘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沾火就着，要是着了，一般人是劝不下来的。砸锅、跳河、摔家具，娘要是听说爹在外面找野女人的事，还不把房子点着了。头几年，有二伯在，还能压得住娘的火气。二伯是什么人呀，二伯是爹和娘的媒人。要是没有二伯，娘能嫁到家里来？去年，二伯犯心脏病，说走就走了。现在，娘的火气，发起来，那是没人压得住了。

　　娘不发火。娘听着刘春山讲故事，那是听得认真，听到高兴住，嘻嘻哈哈的一阵阵发笑。

　　那男人长成那个样子，后来，还真有女人看上他。心眼好呀，老实，本分，不嫖不赌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家里干活，脾气又好……

　　那男人和那女人是怎么遇见的呢？

　　刘春山又不说话。

　　张小翠说，娘，你就别往下问了嘛，天都这么晚了，人家还要回去呢，明天再来讲，行不行呀？

　　每次，刘春山就想听这句话。刘春山就想把故事讲到关键处就不讲了。刘春山讲故事，就像白合场那老场镇子上讲书的李二先生一样，讲到关键处就收场，等着下次再会。这就是技巧，这就是心得，这就是吃饭的家伙事。

　　为了吃饭的事，刘春山还真在李二先生的说书馆里呆过不少时间，有时听着听着说书，连吃饭的事都忘记得一干二净。

　　刘春山的娘说，娃呀，要吃饭，就得多读书，单听说书的事，那可填不饱肚子，还得多听课堂上的老师讲。

　　刘春山读书的成绩也不错，在全班上下回回都是冒尖的。可那书呀，不好读下去。刘春山的心里乱着呢。年前，爹出门卖山货，为了多挣几个钱，那天大清早出门，在去白合场的路上，过倒桥子时，遇了山洪，被冲走了，现在还没见着人影子。爹呀，是死是活，谁都说不清。家里就只有娘。遇了爹的事，娘的眼睛都快气瞎了。

　　娘说，娃呀，就是我的眼睛再看不见了，也要送你去读书。娘瞎了眼，总比你不读书当“睁眼瞎”好。

　　刘春山的书是再也读不下去了。家里真没钱。娘还得要人照看。要是家里没了娘，那个家，还算是家吗。

　　家里再穷，刘春山上张小翠家去，那也不会是打空手。人，就得要个面子。每次去张小翠家，顺着那条夏天吹着风的山间小道，刘春山的手里都提着东西。要嘛提红薯，要嘛提柑桔，要嘛提鱼。无论提什么东西，张小翠和娘都喜欢。夏天的夜晚是凉爽的，可夏天的夜晚也是最难熬的。爹最喜欢在夏天的夜晚出门。夏天是灯红酒绿花天酒地酒上楼高的好时节。因为凉爽呀。

　　刘春山说，我还给你家提过甲鱼呢，难道你都忘了，没良心。

　　张小翠说，你那甲鱼是怎么来的。

　　刘春山说，我自己养的呀。

　　张小翠说，我知道。你每次手里提什么东西来，我就知道你在干什么。提红薯来，你在想着红薯品种改良的事。提柑桔来，你在种果树搞果园。提鱼来，你养鱼的事，已经上路了。你呀，你的那些心思和动静，全在我掌握之中。

　　刘春山看了张小翠一眼，不敢说话。

　　张小翠说，你也不容易呀。搞红薯品种改良，结果，引进的新品种刚种下地，全被猪拱了，烂在地上，没了戏。你又搞果树种植。柑桔苗背回家，连日阴雨，没保管好，根子霉烂了，栽下地，只活了一半，差点又没了戏。还是养鱼你走上了正道。你养鱼也不容易呀。头一年，鱼苗子下了塘，遇见天旱，差点被邻居的鸭子下田吃光了。

　　刘春山听着张小翠讲着关于自己的故事，那么清晰那么明白那么真真切切，还能说什么呢。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没遮没挡赤身裸体的人摆在张小翠的面前，全被看透了。

　　张小翠说，其实，我和我娘不仅仅是喜欢听你讲故事，给寂寞的夏天的夜晚多一些生机，更多的是，看着你这个人实在，又有上进心，天倒下来了都压不垮你。这样的男人，我都不嫁，还能嫁谁呀。

　　刘春山说，我家里穷呀。

　　张小翠说，穷不是命里注定的，那是可以靠自己改变的。当年，我家也穷。后来，不是靠我爹我娘改变了嘛。不过，你比我爹好。有钱了，还知道顾家。现在，我俩在一起，果园也投产了，鱼塘也见效了，养鱼，养殖甲鱼，你呀，还真有一股拼劲儿。

　　刘春山说，你和你娘没看错人吧。

　　张小翠说，错了，就是看错了。

　　刘春山一惊。

　　张小翠说，你讲故事呀，只讲一半，我讲故事呀，我把你的故事全讲完。你这人，心机重。

　　刘春山哈哈哈笑起来。张小翠也笑翻了。

　　夏天，被风吹过的夏天，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