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冬天,雪下了一尺厚,村里村外静悄悄。我戴上狐皮帽子,脚穿毡疙瘩,腰里别着大眼盒子枪,带着一支队伍向村西进发。队伍共有七人,平均年龄是九岁,腰里有枪的只有我,理所当然领头。
在靠近西坡的一片雪原上,我们遇见了大部队。大部队领头的是我哥,那年十五岁。我靠近他时,他正撅着屁股挖战壕。他的队伍只带了三把铁锹,大多数人在用手挖雪,一道雪墙还没有砌好。我哥把铁锹递给别人,搓了搓冻红的手,把我冻成冰棍的鼻涕揩下去,像电影中的首长那样严肃地说,敌人马上要来了,你来填啥乱,挂了花咋办?
我拍了拍腰里的手枪说,我是来支援你的。
我哥不屑的眼神下滑,瞄着我的肚子,伸手一把将枪薅下来,捏着枪管,照着村子的方向,嗖一下扔了出去。那把枪被墨汁涂成黑色,在雪天里极易辨识,我看见它像一只奇怪的乌鸦,在空中翻转着划出一道弧线。我巡着弧线向东奔去,由于枪是木头做的,我不能确定是否会摔碎,因此一边跑,一边大声嚎哭。那把枪,在我的队员眼中,是冲锋杀敌的号令。当我弯腰从雪窝里把枪掏出来,用衣袖擦去雪,发现枪完好无损时,队员们欢呼起来。
我没想到,一旦上了战场,我哥就变得如此无情。我决定不再帮他,但这场战斗我盼了很久,于是我带领队伍潜伏下来。雪地上,我们无处遁形,意图还是被我哥发现。他挥舞着铁锹冲这边大喊,让我们滚远一点。我只能带着队伍,在那条战壕东边更远的地方观望。这里,已经离村口很近,能够清晰看到村西马老五家的墙头。那是一堵石片干插墙,是村子最西边的建筑,平时看白刷刷的,在雪地里一映,灰塌塌的,很不招人待见。
我哥那边的战壕挖好了,停了工的大部队,身上的热乎气在消散,那些个头比我高一头的队员,在战壕东边踱来踱去,双手一会放到嘴边哈气,一会捂着耳朵。正午时分,日头发白发亮,但天气并未见暖。西坡上,刮起了一层雪,白乎乎的一片,顺着坡梁向战壕漫过去。西北风一旦起了,一时半会就停不了,一地的白毛雪被越掀越高,遮住了视线。我哥擦了擦望远镜,继续警觉地注视着西坡的动向。
敌人来了,卧倒!随着我哥一声令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队员们齐刷刷爬在雪墙后面。
敌人来了,卧倒!我把枪拔出来喊道,喊完,我就和我的队员一起,爬在马老五家的石头墙外面。
由于是下坡,又赶上顺风,敌人来的飞快,眨眼的工夫,他们的流弹就打向战壕。那些被紧紧捏成团的雪球,由于气温过低而变成冰团,砸在雪墙上砰砰作响。一发流弹斜落下来,击中了楞狗的后脖颈,雪团碎裂,雪沫钻进衣领,瞬间透心凉。楞狗没等我哥下令,抓起事先捏好的雪团扔了出去,雪团迎风一飞,还没接近射程,就散开了,成了一堆雪沫,飘了回来。我哥是有智谋的人,他想等敌人临近再还击,那样敌人就不再有顺风的优势。但楞狗冒然的举动,引发了队员们的冲动,大家都开始向战壕外投掷雪团。由于身体暴露,不少队员中弹,四毛重伤,鼻子被打出了血。
同志们,冲啊!我哥就是英明,果断发出命令,带领队员冲出战壕,迎风向敌人逼近。当然,我哥能英明指挥战斗,和他喜欢看战斗片分不开,每次村里放电影,他准是第一个去占地方。坡东村是大村,人口多,孩子也多。坡西村是小村,人口少,孩子也少。我哥的队伍,人数上明显占优势。坡西村那些孩子,在与坡东村的孩子较量时经常吃亏,变得像兔子一样狡猾,我哥带着队员刚跨过雪墙,他们就扭头向山坡上撤退。追到山脚下,我哥下了回师的命令。楞狗不服,非要往山坡上追,说四毛的鼻血不能白流。我哥瞪了楞狗一眼一说,懂得啥叫居高临下不?现在敌人就是居高临下!
我哥的队伍撤回战壕,一个个浑身冒热气,像刚出锅的饺子。还没等喘过气来,敌人玩闪电战,杀了回马枪,密集的雪团在战壕边炸裂,楞狗的颧骨上重重挨了一下,眼泪和鼻涕被打了出来。楞狗真急眼了,把手伸向那个纸箱。我哥手疾眼快,一把抓住楞狗的手说,事先说好了的,这东西敌人用我们才能用!楞狗用血红的眼瞪着我哥,手里抓着一块土块就是不放,我哥则死死抓着楞狗的手腕不放,两个人僵持着。就在这时,四毛冷不丁窜过来,抓起一块土块,飞快地投了出去。土块明显比雪团有穿透力,即使迎风也飞进了敌群,硬生生落下来,砸在已被趟平的雪地上。由于天冷受冻,土块并未碎裂,白刷刷的雪地上出现个黑不溜秋的家伙,看着就胆寒。四毛使用这枚限制性炸弹时,鼻子上堵着两坨棉花,但这并不能减轻我哥对他的处罚。我哥放开楞狗,冲过去,照四毛屁股上就是一脚。四毛红着脸辩解,他们是顺风!
战斗升级了,敌人并不应因顺风而做出忍让,那枚土块很快被还回来。随后,更多的土块飞过来,在空中滑出鸽子般的哨音,战壕附近,到处是被砸出来的深坑,雪粉飞溅起来,一些队员双手抱头爬在那里,另有一些胆小的撤出战斗,向村口这边跑过来。这时,楞狗表现出勇敢,他站在雪墙后,一边大声臭骂,一边投掷土块,很快把敌人的火力吸引住。一堆土块向他飞来,他抄起铁锹,用锹头挡住脸面,土块在面前发出敲钟般的脆响。更多的土块打在他身上,这不要紧,楞狗的娘去世前,给他做了一身三指厚的棉衣,穿在身上像铁甲,弯腰抬腿都困难,土块打上去,像挠痒痒。敌人火力减弱时,楞狗就胡乱还击,很快把一箱弹药打光。这种弹药本来只是备用,敌人也没准备很多,但坡西村的孩子狡猾,他们把楞狗投来的土块集中起来,待我哥这边弹尽后,逼了过来。
在这关键时刻,我的队伍出马了。我们四处寻找土块无果后,便从马老五家的墙头上拆下石片砸碎。相比土块而言,石块的威力更大,我哥的队伍一定喜欢。我指挥队伍,担负起运送弹药的重任,在敌人逼近战壕之前,每人抱着一堆石块,向那边冲去。然而,还没等我们冲到前线,战壕边就发出一声吓人的惨叫。从此之后,坡西村的二水落下残疾,我哥也终生背负起愧疚。二水是坡西村唯一不流鼻涕的未成年人,眉眼也端正,成人后也是一表人才。但他的鼻子,有一道明显的伤疤,那是十五岁那年被我哥手中的铁锹刺的。当时,坡东村和坡西村的孩子们,在一场大雪后约雪仗,坡西村孩子冲到坡东村孩子的战壕边,我哥用铁锹扬雪,试图扰乱视线,不曾想二水冲得太猛,一头扑到锹头上。血呈喷溅状射出,在雪原上格外抢眼,两个村的孩子们顿时惊呆,白热化的战斗,以定格的方式结束。
二
我哥的大名叫马占田,我父亲叫马有。二水的大名叫于得水,他父亲叫于魁。坝上这个地界,早年间地广人稀,坐地户很少。民国年间,各地闹饥荒,就有大批难民到坝上落户,形成一个个村落。坡东村的住户,多是来自丰宁一带,姓马的多,口音属燕语系,普通话挺纯正。坡西的住户,大都是山东人,姓于的多,说话嗓门硬,喜欢吃大饼卷大葱。
我哥出事那年,我父亲正值旺年,但年少时营养不良,年轻时又受累太重,身材瘦弱,阴天下雨,腰腿像钻进一窝蚂蚁,疼得不能动弹。父亲经常讲以前的事,那时候除了一个月才放一次的电影,生活没啥乐子,我和我哥就拿父亲的故事解闷。解放前,我坝下的老家蝈蝈山十分贫穷,那是埋在山沟里的一座小村,有十几户人家,马家占了一半。村民买不起砖瓦木料,只能住在窝棚里,冬天挨冻,夏天漏雨,春秋两季风沙吹进来,炕席上一层土灰。山里没有耕地,蝈蝈山人就爬到坡上挖坑,挖一个土坑,点一颗瓜仔。秋天来了,坡梁上结出几个倭瓜,搬回去晒干,省吃俭用,算作一年的口粮。那年实在熬不下去,我太爷便领着我太奶,抱着我爷爷,翻过一座座大山,上了一马平川的坝上。没想到,在坝上第一天就讨到口粮,那竟然是一大葫芦瓢锅铬渣。正是这一瓢吃食,让马家人认定,口外才是活命的地方。
我父亲在火盆边沿上磕了磕烟锅子,瞅了一眼外面飘飘的大雪,继续讲故事。这个寒假,有父亲的故事,就增添了不少乐趣。光阴如梭,命运如同一股无法逆转的旋风,将父亲带入最为艰苦的岁月,那是他记忆长河中的一杯苦酒。在坡东村以南的葫芦河边,父亲成为水利建设大军中的一份子,为修建野马营水库日夜奋战。初春的葫芦河还结着冰凌,父亲双脚踏入水中,挖出泥皮,再背运到坝基上。工地上红旗招展,人头攒动,高音喇叭里的进行曲告一段落后,传出女播音员响亮的嗓音:“看吧,工地上热血沸腾;听吧,工地上擂鼓阵阵。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看吧,贫下中农马有,已经在河水和大坝之间穿行了二十趟,每趟都背两块水皮,他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父亲背了二十趟水皮之后,已经是汗流浃背,连呼吸都很困难,本想减一点重量,像大家那样每趟只背一块水皮。然而,喇叭里的喊声将众人的目光聚拢过来,让他骑虎难下。天性实在又要面子的父亲咬咬牙、跺跺脚,毅然决然地背起两块水皮。就这样,马有成了不怕苦不怕累的典型,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三个月,最终落下腰腿疼的毛病。
父亲歪在炕上,守着火盆抽了三袋烟,故事告一段落后,外面的雪停了。我哥就着咸菜吃了一块锅饼,咕嘟咕嘟喝了半瓢凉水,扣上棉帽子出了屋。在院子里,我哥偷偷夹起那把铁锹。他的举动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早已听说,坡东村的大孩子和坡西村的大孩子约了雪仗。我把父亲用木头做的手枪别在腰上,决定集结一支小分队,参加这次战斗。
太阳偏西时,父亲睡着了。院子里那头黄牛也在打盹,嘴角挂着几根冰棱,慢悠悠地反刍。冬日无农事,在这个悠闲的午后,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黄牛和父亲是被急促的脚步惊醒的,我哥和我脚前脚后跑进屋,一边喘息一边发抖。父亲觉出不对劲,可已经彻底晚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马有,还是摊上了事。
出事时,于魁回了山东老家。父亲登门去看孩子,二水脸上缠着纱布,一声不吭地躺在炕上。孩子命无大碍,但鼻子缝了七针,落疤是铁定的事。父亲弓着腰,想探于魁老婆的口气,看看这事咋了,回答很冰冷,等当家的回来再说。一连七天,于家没动静,父亲像受了惊的老鼠,坐卧不宁。
于魁人高马大,眼似铜铃,下巴上飘一缕黑须。父亲想起于魁的外形,浑身就哆嗦。于魁像父亲一样,是个有故事的人,但他的故事,却透着十足的硬气。于魁的硬气,是从他爹老于头那里继承过来的。老于头从山东闯到坝上,靠一身功夫混饭。那一年军阀混战,奉军要从坡西村经过,得知消息后,村里人央求老于头出面摆平,免得大军进村祸害百姓。老于头单枪匹马上了独石口,面见奉军长官,陈述了村民请求。长官想戏弄一下这个大胆之人,让他脱下皮坎肩,以此换来村人的安全。老于头从来不吃亏,丢了坎肩就等于丢了面子,他提出拿长官的宝剑交换坎肩。长官恼羞成怒,一剑刺来。老于头不慌不忙,一把捏住剑刃,长官使劲回抽,但纹丝不动。于魁他爹这个段子,被村民传得神乎其神,难辨真假,但于魁的气力是尽人皆知的。于魁秋收割莜麦,一人能顶五个人的劳力。秋收完,生产队吃打谷饭,大个的饺子,于魁一口一个,不见嚼,顺着嗓子整咽。有人开玩笑说,给于魁包饺子,没必要放肉,浪费。于魁和他父亲一样魁梧,且浑身是胆。有一年去蒙古地打草,遇到劫匪抢马,于魁扯住缰绳一屁股坐在地上,六个杆子楞没把他拽起来。
出事的第八天,父亲正要去坡西村打探消息,院门咣当一声开了,一个黑大个三两步跨过院子,吓得那头黄牛向后退了半步。我哥一眼瞥见来人,知道是冤家,急忙钻进了西屋。西屋是仓房,不生火,冬天钻进去,像掉进冰窟。没等父亲迎出去,于魁已立在屋里。这人过于高大,屋子顿时显得逼仄起来。父亲低着头,不敢和于魁对视,皮笑着往炕上让。于魁没客气,一屁股坐到炕头,盘起腿,一盘大炕就被占了一半。母亲哆嗦着,把一碗奶茶敬过去,她患有严重哮喘,敬茶时尽量憋着气,怕把唾沫咳进碗里。
父亲挪到炕尾,把左腿虚跨到炕沿上,陪着笑脸说,大哥,你看这事闹的,都不知该咋向你交代。现在说啥也晚了,我这家境你也知道,院里屋外就这一看,你想拿啥就拿啥,不够了,我就是卖血也得凑。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治不好孩子脸上的疤,可总得给孩子个补偿。
于魁盘腿稳稳坐着,眼睛眯着炕上的火盆,火星子映在瞳孔上,颜色是红的。父亲一番话虽然在理,但于魁丝毫不为所动,脸面阴沉着,像要爆出闪电的天气。
父亲又说,大哥,要不这样,我把那个孽种交给你,要杀要剐随你,只要能解了气,咋处置我不心疼。
于魁瞪了我父亲一眼,终于吐出两个字,像两个钉子一样硬,屁话!
父亲知道说话走了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又说,大哥,事是出了,总得有个了断,咋个了断法,全听你吩咐,我半点不含糊。
于魁欠了下身子说,我今天来,不是讨债,是想找你喝杯酒。
父亲有点懵,没等他反应过来,母亲就忙乎开了,她抓了只母鸡要杀。于魁听到鸡叫,对着外面喊,切一盘咸菜下酒,要是杀鸡,我就走了。母亲怕于魁真走,放了鸡,摊了一盘鸡蛋,炸了一盘花生米。
炕桌摆好,菜上齐,父亲端起酒杯要说话,于魁伸手压了压,把父亲的话压了下去。于魁端起杯来,手竟然微微有些抖。于魁干巴溜脆地说,我长话短说,孩子们玩出来的事,不算个球事,喝了这杯酒,这事就算了了,以后谁也不许提。没等父亲答话,于魁扬手把酒干掉,穿鞋下地,大步流行走了。我们一家追出院门,远远望见于魁高大的身体,在冬日的风里竟然有点打晃。
三
坝上冬天冷,那场雪落下来就坐住了,踩上去发硬,村里村外到处白乎乎、硬邦邦。黄牛低着头,鼻孔里挂着两坨冰碴,慢悠悠从东向西晃,一步是一步地溜达,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缰绳牵在父亲手里,那是一根脉,父亲能号准黄牛的心思。这头牛与父亲朝夕相伴,是家里的壮劳力,父亲像养儿子一样养着它,生怕有个闪失。社员单干那年,生产队分家产,这头牛正当年,膘肥体键,力大劲足,多少人看着眼馋。父亲祖辈就是苦命人,根本没想到,这么好的东西会落进自己手里,抓阄时,偏偏就抓到了。年轻时修水库落下病根的父亲,腿脚不利索,有了牛,日子好过了,春耕秋收不再犯愁。农忙时,左邻右舍有借牛的,父亲也乐意帮忙,村里人都夸马有人性好。
冬天日短,坡东和坡西两村中间隔着一道坡。父亲的脚步和日头一样慢,旧棉鞋像两只爬虫,在雪地上交替前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叫声。日出时上了路,日偏西时方到了坡西村,十几里路,消磨了半天。父亲把牛拴在院子里,跺了跺脚,进了屋门。来的不巧,二水娘说,当家的不在,去村西的库伦淖网鱼去了。父亲要看二水的伤情,二水把头蒙到被子里,根本不给面子。父亲知道,这孩子有怨气,也就不勉强。父亲要把牛留下,二水娘连连摆手说,这事她做不了主。
父亲牵着牛,出了村往西走。走过一大片盖着冰雪的野滩,远远望见,库伦淖亮闪闪的冰面上,有个人影晃动。这库伦淖不大,鱼是有,但很少。夏天,有人围在淖边钓鱼,钓上来的鲫瓜子也就一指长。冬天淖被冰封了,少有人来。这一带,唯有于魁的父亲会冬捕,在冰上凿窟窿,下粘网,网上来的鱼,够一家人打牙祭。那一年,刚进腊月,淖冰没冻瓷实,二水出生。老于头胆子大,为了给儿媳下奶,提前上了冰,结果连人带网钻了冰窟,捞上来时,早已气绝。于魁跟着老于头,学了一手冬捕绝活,自从那年后,金盆洗手。如今于魁又上了冰,定是要给二水熬鱼汤喝。农村人苦寒,有了伤病,也难找补身子的吃食。
父亲在淖边站住,他站的地方有一条口袋和一把皮制酒壶。一路迎风走,父亲的脸冻成茄子色,眉毛胡子挂着白霜。风吹出的眼泪,嵌在鼻子两侧,与两坨鼻涕连在一起,成了两行冰挂。牛低头啃着枯黄的芨芨草,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这声响很坚硬,让淖边的两只乌鸦聒噪起来,不停地蹦跳。于魁穿着白茬皮袄,拽着网绳,向父亲这边移动过来。离父亲五丈远时,于魁把腰上的绳子解开,绳子那头拴着个火盆。于魁顺着冰面一推,火盆滑到父亲脚下。父亲蹲下身,就着火盆烤手,发硬的手指逐渐活泛起来。
壶里有酒!于魁对父亲喊了一嗓子,声音浑厚沉重,像一声闷雷顺着冰面滚过来。父亲抄起酒壶,喝了一口,身体瞬间暖和了许多。不多时,于魁拖着一条粘网走过来,父亲急忙上去摘鱼。网上只有十几条小鱼,很快就装进口袋。于魁把火盆的炭火熄灭,连同酒壶、渔网一起,统统装进口袋,一抬手,背到后背上。父亲抬手要把口袋卸下来,放到牛背上,于魁个高,惦着脚尖也没够下来。父亲说,反正这牛是你的了,让它驮吧。
于魁没太明白父亲的意思,瞪了一眼问,你说啥?
父亲脸上堆着笑说,这头牛是老了,耕地种田不太中用,你要不想留着,就把它杀了,给孩子炖点肉,补一补。我家里情况大哥知道,眼下能拿出手的,就只有这头牛,亏欠下来的,容我日后还。
于魁瞪着眼说,我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唾沫就是钉,说过的话就得算数,那事已经了了,现在你给我一头牛算啥,这不明摆着坏我名声吗?村里人知道了,以为我讹你呢!
于魁说完大步流星走了。父亲牵着牛,走的慢,等再次进了于魁家,二水娘已经把鱼蜕了,正准备下锅。于魁说,你跟进来做啥?要喝鱼汤可没有,那是给孩子准备的。
父亲笑了笑说,大哥,我把牛给你拴院子里了。
于魁气冲冲跨出屋门,从院墙下的碌碡上解开缰绳,照着牛屁股就是一巴掌。牛屁股本来很经打,可于魁的掌厚,拍得怦一声,像放了个炮仗,那头牛一激灵,扭搭扭搭走出院子。
于魁不要牛,二水的鼻子就白落下疤,父亲半辈子没亏欠过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坠着一块秤砣,一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父亲的叹气声,吹得我哥心里一阵阵发凉,一个噩梦惊醒,脊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天还没亮,我哥穿好衣服坐起来,靠着炕围子发呆。母亲问,咋不睡?
我哥说,等鸡再叫一遍,我就去于魁家赔罪。
母亲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我哥的头说,没发烧呀,咋说胡话?于魁正憋着火呢,去了还不把你吃了。
我哥说,吃就吃了,祸是我惹的,我不去谁去。
父亲突然发话,也好,天亮咱爷俩再走一趟,我总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了了。
鸡叫了三遍,父亲和我哥上路,这次没牵牛,没过正午就到了坡西村。农村人吃两顿饭,来的正是时候,于魁家刚吃过上午饭,父子迈腿进屋时,二水娘刚把炕桌搬下来。二水坐在炕尾,一眼瞅见我哥,眼里冒出火,扯着嗓子喊,滚!
于魁盘腿坐在炕头,叼着一杆烟袋,吸了口烟,皱了皱眉头,正眼不瞧来人。我父亲拽了一下我哥的衣袖,这是暗号,我哥扑通跪下,对着炕头说,大爷,你打我吧。
于魁又吸了口烟说,这事不能怪你,起来吧。
二水急了,指着我哥眼泪汪汪地说,咋不怪他,他要不拿铁锹扬雪,我能受了伤?
于魁瞪了二水一眼说,你看见铁锹不躲远点,还要往前扑,能怨人家,再说,他又不是故意的!
二水从小怕于魁,只要他爹一瞪眼,心里就发毛。于魁一句话,顶得二水不言语了。
我父亲见二水被顶回去,心里更不落忍,对于魁说,大哥,二水说的对,我家这个孽障要不拿铁锹扬雪,也出不了这么大的事。又转脸对我哥说,快,给二水磕头赔罪!
于魁把烟锅子磕在火盆沿上,啪啪两声脆响,大声说,马有,你有完没完!我都跟你说了几次了,这事已经了了,你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到底想咋?
于魁大声说话时,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我父亲腿肚子直打颤。二水娘见当家的起了火,急忙把我哥拽起来,对我父亲挤挤眼,伸手往外推。屋里像平地起了一股旋风,把我父亲和我哥卷了出来。二水娘堵在屋门口说,他叔,快回去吧,我家那头犟驴,向来是说一不二,日后别再来了。
四
我哥和二水同龄,两个人都十八岁那年,模样从人堆里超拔出来。二人身材高挑,五官也周正,眉是眉,眼是眼,走路一甩胳膊,带着风。十里八村的姑娘动了心思,村里放电影时,都往二人眼皮底下挤。姑娘三五成群,却总想着自己能出风头,叽叽喳喳说话,带着招蜂惹蝶的俏笑。从那次出了事,也只有放电影时,我哥和二水才可能照面,但二人绝不会聚在一起。二水只要望见我哥,就躲得远远的,如避瘟神。二人站在一起,个头一般高。本来,他俩是不可能站在一起的,但十八岁这年征兵,都报了名。验兵时恰在一个屋,两个人都尴尬,手和脚放哪都觉得不是地方。好在屋里有一些器械,二人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瞅来瞅去,避免相互碰撞。我哥和二水都盼着赶紧验,验完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终于等到开验,进来一个女医生,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眼睛大而有神,睫毛忽闪忽闪,像蝴蝶翅膀。女医生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小伙,有点生气地说,咋都没脱?净耽误时间!
一个小伙问,脱啥?女医生白了他一眼。小伙似乎顿悟了,把褂子脱了,解裤带的时候,手停下来又问,都脱吗?
女医生又白了他一眼,大声说,大家听好了,内裤不用脱!
女医生这句话,言外之意是脱到只剩内裤,我哥和二水只能照办。脱好之后,女医生让大家站成一排。我哥站到了队伍左边,二水站到了队伍右边。女医生说,大家按身高站。中间的几个小伙,比对着调整了位置,唯独我哥和二水没动。两个人个头最猛,一头一个,像一对门柱,把大家夹在中间。女医生扫了一眼队伍,指着二水说,你,到左边去。二水没辙,只能光着身子,和我哥肩并肩站在一起。二水梳着中分头,头发上抹着发蜡,脸上涂着一层面友,乍看起来,比我哥更有型。只是,那道疤确实碍眼,连女医生都感到惋惜,指着鼻子轻声问,咋弄的?
二水愤愤地说,狗咬的!我哥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瞬间起了一层汗。
那次验兵之后,我哥和二水就黏在一块,两个人想掰都掰不开。离开家那天,两个人坐的是同一辆卡车,车厢里还有不少小青年,大家都往车梆子上挤,以便在卡车发动之后,与家人挥手告别。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将车厢变成焦点。车厢里站着的小伙子,身穿绿装、胸佩红花,个个英姿勃发。挤来挤去,我哥和二水都挤到车厢尾部。那时二人没在意对方,注意力都牵着车后的家人。于魁一家人和我的一家人,都挤在人群中,脸上全都挂着自豪和不舍。我扯着嗓子对我哥喊,哥,记得拍照片啊,要真穿军装哪种照片,帽子上有红心的!
我哥见我张着大嘴,知道我在和他说话,但没有回答,只是不停摆手。我哥和二水听不见家人喊些什么,锣鼓声、欢呼声、嘱咐声、哭泣声汇成一股巨浪,冲进车厢时,变得无比嘈杂。我哥到部队后,就给家里来了信,信里夹着一张穿军装的照片,那才真叫帅。我哥在信里讲了分别时的场景,接兵的卡车开动后,声浪很快减小,亲人们变成一些斑点,被甩在公路那头。我哥信里说,最后一个消失在他视线里的,是我,这和我的记忆一样。我记得,当时我追着卡车疯跑,一直跑出镇子。与我哥的视线相反的是,我看到的是那辆车在公路上变成了斑点。那辆车消失后,我喘着气蹲在公路上,那时,公路还是砂石路,我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碎石,想起了某年冬天的一场雪仗,我哥英武的身影就浮现出来。人们说,我哥去的地方在南方,我不知道南方有多远,但既然那地方连雪都不下,一定非常远。想到那么远的路把我和我哥隔开,我心里空落落的,蹲在公路上呜呜哭起来。
我哭的时候,二水也在哭。二水哭了一路,我哥好几次想劝劝他,又不知该咋开口。车走了一天一夜后,我哥见二水一口东西没吃,就把煮鸡蛋递给他。二水红着眼睛,白了我哥一眼,就闭上了。车又走了一天后,二水开始爬在车梆子上呕吐,脸色寡白,看着有点吓人。我哥不知该如何帮助二水,只能眼巴巴瞅着他难受。到了部队,二水在床上大趟了一天一夜。我哥和二水分到一个班,住一个宿舍,晚上二水睡瓷实了,我哥给他盖好了被子。我哥参军的时候,是冬天,但我哥所在的南方不冷,穿一身单军装也不冷。我哥给二水盖被子,是因为二水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看着别扭。
二水到底是于魁的儿子,身体很快恢复了,和我哥站成一排,接受十分严格的军训。在部队,两个人的小名都被忽视,一个叫马占田,一个叫于得水。马占田反应快,有协调能力,当了班长。于得水枪法准,少言少语,是个称职的士兵。班里的人,叫马占田时,都称班长,只有于得水一人不叫。于得水不仅不尊重班长,也很少与战友们沟通,一个人独来独往,脸上从没有个笑模样。时间一久,大家看不惯,认为于得水牛气。姚满仓说,他不就是打靶时中了几个十环吗,有啥了不起!
姚满仓说出这话,是有底气的,那天练格斗,主动要和于得水一组。两个人对练,本来是点到为止,姚满仓一招仙人摘桃,将于得水摔了个嘴啃泥。战友们围着哈哈大笑,有人还鼓掌叫好。于得水爬起来,掸掸军装上的土,对姚满仓勾勾手,示意再来。姚满仓心里有底,自己来自武术之乡,从小就是个练家子,内通太极八卦,外练长拳少林,常年摸爬滚打,长了一身疙瘩肉,再加一个于得水也是白给。于得水不知道底细,年轻气盛不服输,见姚满仓站着未动,一个猛子扎过去,想把个头矮半截的姚满仓推倒。姚满仓就势往后一趟,双手抓着于得水的肩膀,伸右腿朝天一蹬,就把来人送了出去。于得水爬在地上,再次引来一阵哄笑。姚满仓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拍拍手对大家说,这招叫兔子蹬鹰,最常用,不算个啥。
大家都竖大拇指,把姚满仓围住,要学兔子蹬鹰。姚满仓满面春光,给大家做示范,教授这一招的要领。大家正学得来劲,忽听外围一声大喝,姚满仓!只见于得水端着步枪,枪口对着姚满仓的脑袋。姚满仓连连摆手,哆嗦着说,兄弟,咱可不能玩真的!
于得水抖了抖步枪说,敢不敢和我比试这个?
姚满仓怯生生地问,咋比?
于得水说,三百米开外,看谁能把谁撂倒!
这时,我哥马占田走过来,对于得水说,把枪放下!于得水白了我哥一眼,依然用枪口指着姚满仓。
我哥大声说,我命令你,把枪放下!
在战友们的逼视下,于得水收了枪。
五
我哥最后一次来信说,部队要往南开。他当兵的地方,已经是南边了,再往南,不知能开到哪里。我哥断了信后,家里依然知道了很多事,那些事,都是后来二水亲口说的。
部队到了最南边后,就进了大山深处,大山南陡北缓,山间是茂密的原始丛林,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刀刃。班长马占田和大兵于得水,都带上了钢盔,穿上了迷彩服,脸上也涂着绿色和棕色的油彩。这种油彩不光利于隐蔽,也能防止蚊虫叮咬,对于得水而言,还能掩盖鼻子上的疤痕。全班的武器也都做了更换,以前的半自动步枪上缴,新配了56式冲锋枪。这种步枪可自动连发,弹夹一次能上30发子弹,枪管上有折叠刺刀。姚满仓的武器更过瘾,是一挺轻机枪,扛起来很费劲,在山地丛林里行进更显吃力,但姚满仓没有怨言。战士们除了携带枪支,腰带上还挂着手雷、匕首,背包里装着水壶和压缩饼干,另携带一把军用锹。这种锹小巧,锹头是钢做的,与那年打雪仗时的明显不同。
我哥传达了上级指令,全班要穿过这片林地,爬上山坡,去驻守一个猫耳洞。这一带,基本是喀斯特地貌,大大小小的溶洞很多,我哥他们要占的洞,最靠近边境,且居高临下,很适合驻守和侦查。我哥特意嘱咐大家,这次行动不是演习。行军类似长跑,身高腿长的人占优势,我哥和二水走在最前面。二水不想跟在我哥屁股后面,把我哥甩到身后,用一根树枝扒拉着杂草前进。战士们都穿着高筒靴子,但还是得小心毒蛇,一旦踩到,不知会有啥后果。二水只顾低头找蛇,没看见前面树丛晃动了一下,我哥看到了,他一把推倒了二水。这时,对面丛林中射出一串子弹。
二水从南方回来后,胸前佩戴着二等功胸章,他在战场上表现英勇,将生死置之度外。和二水一起回来的,还有我哥的骨灰。这一年,我父亲的风湿性关节炎十分严重,不仅腰腿不利索,手指也无法伸直。我父亲接过那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盒子时,双手变成一对颤抖的鸡爪,像是要把一枚鸡蛋搂进怀里。他抱着那个盒子,呆呆蹲在地上,足足抱了半个小时没有起身,他的体温并没有让那枚蛋破壳。二水也蹲在地上,陪我父亲默默守候着什么,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我家的炕沿下。半小时后,父亲站起身,把那个盒子放到炕头。二水没起身,就势跪到地上,哭着告诉我父亲,马班长是为了救他牺牲的,当时应该倒下的是他,他要乞求我父亲的原谅。我父亲用他僵硬弯曲的手掌把二水拽起来说,孩子,就当又打了一场雪仗,这回两清了。
二水红着眼睛,摇摇头说,叔啊,这回可不是闹着玩,这回是真枪实弹,出人命啦!说完,又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后来我明白,二水哭我哥,不仅因为我哥救了他,也因为他们是同赴沙场的战友。我哥下葬时,又来了许多战友,都是二水叫来的。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有人剩下一条胳膊,有人拄着双拐,其中一个叫姚满仓的,耳朵被炮弹震聋了。战友们向我哥的墓地敬了军礼后,都失声痛哭起来。
我哥被葬到了县里的烈士林园,墓碑上有张照片,就是那张刚参军时照的。我哥再也不会老了,我每次去看他,他都是那样年轻,穿着笔挺的军装,带着有红星的军帽,嘴角是自豪的微笑,就像林园里的松柏一样挺拔。每年清明,我都能在墓碑边看到早早摆放的祭品,那是于魁父子祭奠后留下的。于魁老了后,壮实的身体塌陷了,走路像牛一样慢,但每到清明,他就会起大早去县城。好在二水买了自行车,能驮着他走。于魁虽然老,身子还是重,压在自行车上,骑出二水一头汗。我父亲对于魁说,大哥,这么远的路,别去了。于魁摇摇头说,那咋行?
我父亲拉住于魁的手说,占田也算是还了二水的债,咱两清了,大哥,你不欠我的。
于魁甩开我父亲的手,瞪着眼睛说,你说的啥话!你儿子是为国捐躯!他是英雄,我是冲这个,才去给他烧香!
后来,二水富了,当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买了辆卡车跑运输。二水本想用汽车拉着于魁去上坟,没想到,就在那年,于魁撒手人寰。于魁下葬时,尸身放在一块门板上,村里四个壮小伙上手,往卡车车斗里抬,竟然没抬进去。我父亲佝偻着腰对我说,占岭,去搭把手。我拖住门板一用劲,于魁上了车。
于魁没能进烈士陵园,东山的坟前,香火同样旺盛。每年清明,纸火四处燃烧,唤起无数人的忧伤和思念。而那些长眠于地下的人们,举目仰望,看到的则是满地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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