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一点都没察觉。
只记得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抬头看过云了。小时候我可以躺在晒谷场上看一整个下午的云,看它们慢慢变成棉花糖,变成大雪山,变成一只跑得很慢的狗。那时候时间多得像夏天的蝉鸣,没完没了,吵得人心安。
现在的时间是碎的。刷五分钟手机,回两条消息,半小时就没了。我们管这叫"充实",可小时候那种充实不一样——那是把一个下午完整地花在一件没用的事情上,花得理直气壮。
我怀念的童年,其实是一些很小的碎片。
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抽油烟机开始响,空气里飘着谁家炒辣椒的味道。妈妈在阳台上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整个小区,我假装没听见,还想再玩一局弹珠。那时候觉得大人喊回家是世界上最烦的事,现在想起来,那喊声里全是踏实——你知道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有一碗饭等你回去,你只管在外面野,野到天黑也没关系。
是夏天的午觉。竹席凉丝丝的,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光影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晃。奶奶坐在旁边摇蒲扇,扇子的风一阵有一阵没,我就在这阵风中半睡半醒。窗外有蝉叫,很远,又很近。那个午觉好像永远睡不完,又好像一闭眼就过去了。
是雨后的水洼。专挑最大的那个踩,"啪"地一脚下去,泥水溅到裤腿上,心里又刺激又害怕——怕回家被骂。可那一脚的快乐,是真的快乐,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长大以后,我再也没有为踩一个水洼高兴过。
是五毛钱一根的冰棒。橘子味的,色素肯定超标,可吃得那叫一个珍惜。化了舍不得扔,仰着头用嘴接住滴下来的糖水,黏糊糊的手指往裤子上一抹,继续吃。现在哈根达斯也吃过,却再也吃不出那种甜。
不是冰棒变了,是我们变了。
小时候的快乐是不用找的,它就在那儿:一只蚂蚁搬家能看半小时,一个纸箱能玩成城堡,一根树枝能变成宝剑。我们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什么娱乐,但我们有最金贵的东西——无聊。
对,无聊。现在的小孩好像很少无聊了,所有空档都被填满了。可我们那时候,无聊是创造力的温床。正是因为无聊,才会去翻墙角的砖头,才会去数火车有多少节,才会对着天空编故事。
我有时候想,童年其实没有真正离开。它藏在你闻到某种气味的瞬间,藏在你听到一首老歌的瞬间,藏在某个毫无预兆的黄昏,你走在街上,光线忽然变得像很多年前一样,你的心会没来由地软一下。
那就是童年在敲门。
它不进来,只是提醒你:你曾经是个小孩,曾经为一只蚂蚁搬家蹲上半小时,曾经觉得一个下午漫长又美好。
然后你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会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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