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倦了的时候，老槐树的枝桠便成了丈量天空的尺。我抱着竹席爬上露台，晚风裹着茉莉香掠过脖颈，像母亲解开我童年的衣扣。银河斜斜地垂下来，恍若谁失手打翻的米粒，在藏青绸缎上滚成璀璨的河。

　　祖父的蒲扇摇出满天故事。他说北斗是王母遗落的银勺，说织女星在云锦里藏了七种针法。我数着数着就乱了，那些光点忽明忽暗，像顽童在夜幕上眨眼睛。祖父笑我："天上的星子比河滩的鹅卵石还多，数得清才怪。"可他自己的皱纹里，分明嵌着比星星更密的岁月。

　　露水渐重时，邻家的竹床也吱呀着挪过来。陈婶端来井水湃过的西瓜，刀刃刚触到瓜皮，就裂开清脆的笑声。孩子们争抢瓜瓤的间隙，抬头望见流星划过，惊呼声惊飞了檐角的蝙蝠。张爷爷眯着眼说："那是灶王爷赶去开蟠桃会呢。"他的烟斗明明灭灭，在夜空里画着小小的圆。

　　最难忘那年中元节。母亲在院角烧纸船，火光映红她鬓角的白发。我数着纸灰里升起的火星，忽然发现北斗的勺柄正指向西南。"阿妈，星星在给纸船引路吗？"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后来才懂，有些牵挂本就不需要答案，就像银河永远横亘在生与死的两岸。

　　去年带女儿回老宅。她举着激光笔在夜空画圈，说要用科技捉星星。我指着北斗告诉她："这七颗星叫大熊座，你曾祖母说它们是守夜的灯。"女儿歪着头："可是城市里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呀。"我愣住，望见远处工厂的探照灯正割裂夜幕，突然明白祖父当年为何总说"星星怕吵"。

　　今夜独自在露台。手机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我索性关了它。没有霓虹的干扰，猎户座的腰带清晰可辨，天狼星蓝得令人心颤。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七月流火"，原来三千年前的农人，也曾在这片星空下计算农时、寄托思念。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变的是地上举头的人。

　　有架飞机拖着红光掠过天际，像颗迷路的流星。我数着它经过的星座，从天鹅座到仙后座，忽然听见童年露台上的笑声。那些数星星的夜晚，蒲扇的风、西瓜的甜、纸船的暖，都化作银河里的微光，在记忆深处永远闪烁。

　　露水又湿了衣襟。我数到第一千颗星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但我知道，当夜幕再次降临，总会有新的眼睛仰望这片星空——或许是某个孩子，或许是某个老人，或许是一颗流浪千年的尘埃。而星星永远在那里，沉默地见证着人间所有的悲欢与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