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远把最后一摞书搬到推车上时，手腕上的皮筋“啪”地断了。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这堆泛着霉味的旧书叹了口气。图书馆地下仓库的灯泡忽明忽暗，照得那些书脊上的烫金书名时隐时现。

　　“这批书起码有四十年以上没人动过了吧？”她自言自语，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书皮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会掉下几片碎屑。《华北地理志要》，1943年版，扉页上盖着褪色的“周氏藏书”印章。

　　林墨远翻了翻后正想放回去，书里突然滑出半张泛黄的纸片。她弯腰捡起来，发现是张手绘的坐标图，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掉了一半。图纸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几行小字：“等你找到时，春天该漫过铁轨了。”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心跳忽然加快了。图纸上的坐标标注得很专业，但那个“钟楼”的标记她认识，城西郊外确实有座废弃的德式钟楼，小时候她还和同学去探险过。

　　下班时外头下起了小雨。林墨远把坐标图塞进背包，撑着伞往城西走。雨水打在老旧的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越往西走房子越少，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她只好打开手机照明。

　　钟楼黑黢黢地立在雨幕里，尖顶上的铁制风向标已经锈得看不出形状。林墨远推开发出“吱呀”声的铁门，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她数着图纸上标注的砖块位置，在第三层第七块砖前停下。

　　“这也太扯了吧……真不知道这里会埋着什么？”她嘟囔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摸向砖缝。就在她以为要无功而返时，指甲突然碰到了什么金属物件。

　　铁皮盒只有巴掌大，锈得几乎和砖墙一个颜色。林墨远的手有点抖，盒子打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里面躺着几页泛黄的信纸，和一枚铜制指南针。

　　“敏妹……”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部队明日开拔，此去不知归期。我把坐标留在你最爱的那本地理书里，待山河无恙，必当循此路回……”

　　雨声忽然变大了，敲打在钟楼残缺的彩玻璃上。林墨远蹲在积灰的墙角，一字一句读着七十年前的情书。写信人叫邹长寿，是个军人，收信人叫周敏。信里说指南针是特意改造过的。

　　“指针永远指向你在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林墨远顶着黑眼圈冲进图书馆档案室。管理员老张被她吓了一跳：“小林，你这是？”

　　“张叔，能帮我查个人吗？1943年左右的，叫邹长寿，应该是军人。”

　　老档案柜发出刺耳的声响。翻到1945年的阵亡将士名录时，林墨远的手指停在某一页。邹长寿，24岁，1945年5月牺牲于湘西会战。

　　“还有个人。”她嗓子发紧：“叫周敏，应该是本地人。”

　　捐赠记录显示，1980年12月，周敏捐赠了三百余册私人藏书。

　　“当时我刚来上班。”老张回忆道：“但记得是个很体面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记录最后一栏备注里写着：“他说春天会来的。”

　　傍晚的钟楼比夜里更显破败。当林墨远把铁盒放回原处时，西斜的阳光突然穿过残破的穹顶，在砖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就在铁盒上方的砖块上，她看见两道浅浅的刻痕“长寿”和“敏”，两个名字交叠在一起，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林墨远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1943年的冬天，年轻的军人把约定藏在书里；1980年的冬天，白发苍苍的周敏把回忆送进图书馆。而现在，春天确实漫过了废弃的铁轨。钟楼外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瓣被风吹着，轻轻落在她脚边。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在图书馆公众号上，标题是《旧书里藏着的春天约定》。那天晚上，评论区多了条留言：“奶奶叫周敏，2010年走的。她总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带那个人去看看春天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