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沟平坝，放牛坪之所以出名，是因为有麻老根住着。

　　放牛坪是一溜水的平阳大坝和好田好土。两匹大山梁子抱着，中间流出一条小溪。小溪流出大山梁子，突然形成一个大坝子。有人说，那两匹大山梁子就是牛的两个角。那坝子呀，就是牛想出山放放，一头一头顶出来的。牛，当然是放牛坪的出产了。哪家哪户，要是离开了牛，你还能好好生活？耕田耕地要用牛，卖山货拉车子要用牛，家里没钱了要挣上一笔更是离不开牛。牛，在放牛坪，那就是牛。

　　麻老根左手一指，牛就往左边转弯。麻老根右手一扬，牛就拉着犁往右边转弯。麻老根吹一声口哨，牛就拉着犁对直直地往前走。一大块田，牛在麻老根的指挥下，轻轻松松地半天就犁完。

　　放牛坪村子里，好多人指挥牛耕田耕地，那是不行的。要嘛是牛拉着犁乱跑。要嘛是牛给主人犟着干，你指挥往东牛就往西，你指挥往西牛就往东。要嘛，牛看着牛来了，拉着犁头去会朋友了。村子西头的肖老三，那就更闹心。大清早一把草都没喂就拉着牛去耕田。牛发疯了，牛角角把肖老三顶在土坎上，两个眼睛血红血红的，要打人。要不是麻老根发现得早，喊着一帮人去。肖老三的命呀，就让牛给搞脱了。牛，那可不是一般的牲口。

　　麻老根说，牛，不好惹，通人性。虽然牛不能说话，你不待它好，它就给你闹事。

　　麻老根对牛，那是很有研究的。要不，怎么能成为兽医呢。麻老根那兽医，也不是说干就干上的，那是逼出来的。说来就话长了。

　　爹妈得病去逝那年，嫂子闹着要分家。哥挡不住。在村子里，大家都知道，哥是个耳根子软的货。哥也没办法。哥不听嫂子的。嫂子就要走人。嫂子走了，哥可就难了。哥忍着。家，分就分。

　　嫂子说，粮食归我们，牛给你。牛，那可是大牲口。兄弟，我们让着你哈。

　　村子里的明眼人都知道，那牛，是一条小牛，还有病，是死是活都难说。这明摆着的是看着麻老根岁数小，不懂事，黑他一把。

　　麻老根说，就这么定了，我要牛。

　　哥坐在屋檐下的门槛上，看了一眼麻老根，眼泪水都流出来了。麻老根知道哥的心情。麻老根不想给哥添麻烦。麻老根虽然岁数小，心里可看得懂事。哥有哥的麻烦，哥有哥的心事。树大要分杈，儿大要分家。分家，那是早晚的事。分就分呗，到底还分了一条牛。一条牛，一个人，从此就成了麻老根的标配。牛在哪里，麻老根就在那里。麻老根在哪里，牛就在那里。

　　麻老根分得了牛，那运气，牛着呢。看得哥和嫂子都眼红。麻老根一手给牛治病，一手跟白合场镇子上兽医站的牛二太医学兽医。起早摸黑，干完活就看书，不懂的就牵着牛去兽医站现场学习。一年下来，麻老根的兽医手艺，就有道道了。就是牛二太医看着麻老根医牛，都能点点头了。那牛的病，居然让麻老根医好了，能蹦能跳，能吃能长，能拉能犁，那可是个宝。麻老根在放牛坪一带，生意也旺起来了。请麻老根医牛的，请麻老根帮着耕地耕田的，请麻老根一路出门选牛看牛的，那都是排着队等着才能轮得上的事。麻老根与牛打交道，那是很有一套的。看看牙口，摸摸毛皮，听听气息，再牵着牛走两步，麻老根就能看出牛的成色。麻老根不说话。麻老根用手势给主人家比比划划，主人家就知道这牛，买得买不得，该买不该买，该出多少价。

　　麻老根说，说什么话呀。牛，通人性，说多了，得罪牲口。

　　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起来。麻老根也笑。麻老根自然是笑得出来了。分家分了牛，学了兽医手艺，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老婆都娶上了。这可是村子里好些小伙子看着眼红的事。在村子里同一层年龄的男娃中，麻老根是第一个娶上老婆的。当年，村子里好些人还取笑麻老根呢，你哥嫂收拾你，分你一条病牛，你还乐哈哈的，你娃，怕是将来老婆都娶不上。麻老根看了大家一眼，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帮着牛梳理毛皮。人呀，只要肯干，就饿不着。这是麻老根他爹当年领着麻老根牵着牛出门帮人耕田耕地时，常说的一句话。麻老根就信这个理。麻老根牵着牛去二十里外的江门峡帮人耕地。那家是个女人。女人叫张三妹。张三妹一个人领着一个娃种了不少地。麻老根不说话，耕田就耕田，医牛就医牛。张三妹就看上了不爱说话的麻老根。

　　张三妹说，话多，不管用。我的前头那个男的，话就多，出门做生意，话赶话地就跟人跑了。

　　麻老根不说话，心里乐着呢。多好呀，一个女人，还有带着一个大胖娃，那可捡着宝了。麻老根在屋外想着这事，脸不停地往那条牛身上擦着毛皮。麻老根的脸呀，红得都快不行了，比猴子屁股还烫。那条牛呀，可真是麻老根的宝。

　　宝归宝，牛归牛。麻老根突然放出话，要卖牛。这事，差点把放牛坪那条小溪里的水都闹浑了。

　　麻二根说，爹，不卖牛不行嘛。

　　麻老根不说话。

　　麻二根说，爹，我知道，我这回是亏大本了。但亏了，我能挣回来呀。

　　麻老根说，你知道个啥？我早就提醒过你娃，牛，那是牲口，虽然不能说话，也是通人性的。你那两车牛，装那么满，挤得气都出不了，还拼命往牛肚皮里灌水。半边山，那是什么地方，险着呢，神仙过了都要吓出一身冷汗。你那两大车牛，本来就超载了。过半边山时，一颠簸，牛发狂，乱蹦乱跳。车子翻到了山沟里不是？牛呀，报复你呢。

　　麻二根说，爹，我知道了。

　　麻老根说，我卖牛，我再把你这条犟牛一起卖了，省心。

　　麻二根抬头看了一眼麻老根，一下就明白了爹心里的想法。麻二根两腿一弯，咚的一下给麻老根跪了下去。怪就怪了。那条牛呀，两条前腿一弯，也给麻老根跪下了。

　　瞬间，麻老根眼里两行热眼直往外流。

　　语深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