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追着月亮来的。
车子从长沙城里钻出来,就一路往北开。过了湘江大桥,我回头望了一眼,城里那片亮晃晃的灯火慢慢缩成了一小团,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了。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直挺挺地杵在那儿,给这条通往古镇的路镶了一道沉默的墨边。车窗没关严实,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湘江水那股子特有的潮气,还有路边泥土被太阳晒了一天后,这会儿散发出的那股暖烘烘的味道。等车在古镇口子停下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得老高了。不是那种圆滚滚的满月,可就是亮得出奇,清冷冷的月光跟水似的泼下来,整个古镇都像蒙了层薄薄的银粉。脚下的石板路幽幽地反着光,湿漉漉的,像是刚被谁细细擦洗过。我连步子都放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搅碎了这片沉淀了千年的安静。
古镇依山傍水,湘江就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沿街的房子都是明清时期的模样,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月光把这些轮廓都柔化了,仿佛给硬朗的建筑披上了一层轻纱。有家店铺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走近了才看清是家陶瓷店。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还在呼吸。
我忽然就想到,一千二百年前,这里的窑火大概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亮着吧。唐朝的长沙窑,就在这片土地上烧出了数不清的瓷器。它们顺着海路走了那么远,一直到了波斯、埃及,还有非洲东岸那些遥远的地方。不知道那些异国他乡的人,捧着这些漂洋过海而来的瓷器时,会不会也像我今晚这样,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心里琢磨着它到底是从怎样一个地方诞生的呢?
以前在书里读到过,说铜官窑的瓷器上常常有题诗。那些诗大多不是什么名家大作,就是窑工自己随手写的,或者是从流传的歌谣里抄来的。句子简单得很,却特别打动人。“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这样的诗句,多半是哪个窑工想家了、惦记着远方的亲人时,顺手写在还没烧的泥坯上的吧。泥坯进了窑炉一烧,这念想就永远地留在了瓷上,跟着商船一起去了天涯海角。
我接着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把月光挤成了一条长长的银带子。墙上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看着毛茸茸的,像是铺了一层绿绒布似的。走到巷子尽头,眼前一下子开阔了,原来已经到了江边。湘江在这儿拐了个大弯,江面很宽,月光洒在水面上,跟着波浪一晃一晃的,碎成了满江亮闪闪的鱼鳞。
江边矗立着一处古窑的遗址,被一个棚子严严实实地罩着,保护得那叫一个好啊!我走上前去细细端详,透过玻璃,能看到那些历经千年沧桑的窑壁,黑咕隆咚的,跟被火彻底烤焦了没啥两样。想想啊,就在这儿,一千多年前,窑工们小心翼翼地把捏好的泥坯放进去,随后点起了火。这火啊,得烧上好几天几夜呢!窑工们就一直守在这儿,眼皮都不敢多合一下。他们盯着火焰的颜色,听着火焰的声响,心里就明镜似的,知道窑里的瓷器烧成啥样了。这一下子就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讲铜官窑的纪录片,里面有个老窑工说了句:“火可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自然就对你好。”
如今窑火早已熄灭,但那些瓷器还在。在长沙窑博物馆里,我看见了它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灯光打在它们身上,温润如玉。有一件青釉褐彩壶,上面画着一只小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线条简单得很,却活灵活现。还有一件白釉绿彩盘,盘心画着一朵莲花,花瓣肥肥的,拙拙的,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趣味。这些瓷器不像官窑那样精美绝伦,却充满了生命的温度。它们是有体温的,带着窑工们手掌的温度,带着湘江水的温度,带着这片土地的温度。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月亮已经偏西了,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像给江水轻轻盖了一层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衬得夜晚更静了。我忽然想起王维那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儿虽然没有松树,没有泉水,可这月光下的湘江,这江水边的古旧窑址,不也别有一番说不出的禅意吗?
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了那家陶瓷店,门已经关了,灯也熄了,只有门口那些陶罐还静静地立在那儿,月光底下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它们守着这条老街,守着这座古镇,守着这段千年以来从未真正冷却的记忆。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古镇在月光里静静待着,像一首写在湘江岸边的古老的诗,而铜官窑上空的月亮千年来就这么照着这片土地,照着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陶瓷,照着藏在每一件陶瓷深处的故事。
我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这里又会变得热闹,游客们会来看古窑遗址,会来亲手试做陶器,会来买走各式各样的陶瓷工艺品。可是到了晚上,月亮还是会升起来,清辉依旧。一千年前的月光是这样,一千年后的月光还是这样,变的不过是看月亮的人和看月亮时的那份心境罢了。
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能在这样一个夜晚在铜官窑看到最美的月亮。它其实不在天上,它在荡漾的湘江水波里,在古窑残破的墙壁上,在那些默不作声的陶瓷深处,也在我的心里悄悄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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