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脚手架就飘在风中。准确地说，那个脚手架就像风一样飘在李二河的梦里。脚手架的影子飘来荡去的，好些日子，李二河都睡不着。

　　爹说，你还能睡得着，脚手架真倒下来，那就是人命。人命关天，大事呀。

　　这是李二河从小算起，爹最爱给他讲的话。命，当然是最重要的。

　　李二河从小就爱看着爹在脚手架上干活。

　　爹呀，那个砖与砖之间为什么要留个缝。

　　防止热胀冷缩把砖挤暴。

　　爹呀，那个墙与墙之间为什么要勾个缝不顶满呢。

　　防止热胀冷缩把墙顶跨，伤着人命。

　　爹呀，你看，这村头的桥面上两块混泥土预制板之间也隔着缝呢。

　　娃唉，这也是防止热胀冷缩把桥面顶变形顶暴。

　　李二河的爹是村子里的老石匠、老木匠、泥水匠，干建筑的手艺活，那是算得上顶尖的。娃问这几个问题，顺口就能来，那都不在话下。

　　爹，那你在这墙头上画的画，怎么要留那么多的空白呢。

　　李二河这句话，总算把爹问着了。爹做建筑的手艺行，就是这画画，那是爹的软肋。爹没读过几天书。那画画的事，爹是在别的村子里看会的。爹站在二十里外的肖家沟看着别人在围墙上画画，看入神了，大喊了一声“好”。那人吓了一大跳，猛一转身，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那人追了爹三里地，把爹当成进村偷东西的贼人了。爹能把那些花呀草呀鱼什么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高高低低地摆弄到墙上，那就不错了。至于为什么每幅画都要留几处空白的事，爹都还没想明白呢。也许是为了好看，也许就是为了空白而留空白，也许还为了什么，爹不敢说不能说也说不清楚。哪个傻子才愿意说自己干活偷工减料。

　　爹不傻，李二河也不傻。爹就看好李二河能接班自己的手艺。李二河对读书提不起兴趣。要是哪里修房造屋，李二河看着那些人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能眼睁睁地看上一天。读书呀吃饭呀肚子饿呀，那些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听说哪里有人修房子，跑七八里地界绕着都去了。去了，哪还能饿肚子。大多时候，有爹站在脚手架上指挥着人干活。一个娃呢，哪家哪户还不喊着一起吃口饭。鱼呀肉呀鸭的，随便你吃。有好东西吃，哪个还想着上学的事。除非你真傻。

　　这一回，李二河是真傻了。那脚手架应该是要倒的呀，那么大的风。脚手架怎么就没有倒呢。

　　城西头的那个建筑工地上，就李二河和肖二根两个施工队。都是一个村子里出去的，两个队伍却老死不相往来大有万事不求你的架势。村子里有句俗话，同行多结仇。抢生意，抢人力，抢饭吃，同干一行的，为了碗里的那点糊口的吃食，最容易一个钉子一个眼的对着干上。谁服谁呀，都是娘生父母养大的。再说，李二河和肖二根都是一村子里光屁股长大的娃，知根知底，谁都看不上谁。

　　爹说，那脚手架没倒，是肖二根修好的。

　　李二河说，不可能，我给他之间，就不可能。

　　爹说，哪有那么多的不可能哟，可能的事，多着呢。

　　那年，李二河给肖二根一起在滴水沱边玩耍，比顶牛，看哪个力气大。李二河使心眼，踢了肖二根裤当子一脚，趁着肖二根捂着裤当时，两手下去就把肖二根顶倒在了滴水沱里。大冷天的，冻得肖二根牙子咣咣响。那还了得。肖二根的娘是什么人呀，那是村子里的头号恶人。骂架，村子里谁是肖二根娘的对手。村子里的邻居，都被她骂搬家好几个了。惹不起，躲得起。李二河只得躲起来。李二河在后山半山腰的岩洞里躲了大半天，村子里风平浪静的。

　　爹说，肖二根的娘不想把事情做绝，把村子里的人都得罪完。娃呀，你可把事情做绝了。

　　李二河一听，吓了一大跳，赶紧把茶水给爹满上。

　　爹说，肖二根有什么生意，哪一桩你没去抢过。城西那个工地，还是老板给你们调停的，一人干一半。你呀，还不满足，硬是想着办法想把肖二根赶走。你要想办法竞争嘛你就想君子之争噻。你把脚手架的绑腿和螺丝钉搞松了，哪还不出大事，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哪些小动作，肖二根都看见了，派人把那脚手架检修了好几遍。要不，那天下午吹大风，脚手架倒下来了，出了事，看你如何收得了场。

　　李二河说，这些事，谁说的，怎么没有人给我说。

　　爹说，你那个样子，除了我，谁还敢给你说呀。

　　在工地上，谁还敢给李二河好好说句话。这些年，李二河一副大老板的模样。进了村子，头发打整得反光，蚂蚁子都要拄着拐棍才能爬上去。一个肚皮挺着，跟村子西头马大爷种植的西瓜一个样，水亮水亮的。颈上带着二指拇粗的金项链，腰间夹着黑皮包，走路哈吱啥吱地喘着大粗气。村子里的狗看着了，都吓得不敢出声，绕着跑。李二河爱吃狗肉呀，狗看着了当然要吓一大跳。

　　爹说，娃呀，还记得起当年我在村子口墙上画画，你问我的那句话不？

　　李二河说，哪句呀。

　　爹说，画画留着空白呀。这些年，你想明白了作画为什么要留空白嘛？

　　李二河看了爹一眼，摇了摇头。

　　爹说，作画和砌砖砌墙砌桥一样，顶满了，怕热胀冷缩顶暴呀。做人，更是这样，留心一处白，日后好相认。

　　李二河一听，一张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颈脖子处。

　　爹说，你还经常骂肖二根傻呢，骂这个骂哪个，我看，你最傻。

　　李二河低下头，不再说话，颈上的金颈链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好久，李二河突然站起身来往外走。

　　爹说，你娃，往哪里去。

　　李二河说，找肖二根呀。

　　爹说，你找他干什么。

　　李二河说，联手，两个人绑在一起做生意，还怕脚手架能被风吹倒？

　　爹骂了句，你个狗娃子。

　　门外，没有风，天气很好，天高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