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给你拿剪刀。娘，我给你拿布条。娘，我给你穿针线。夜，肖三木看着娘踩缝纫机，眼睛盯着，眨都不眨一下。肖三木就喜欢看着娘踩缝纫机。

　　娘说，娃呀，你是不是想做一件新衣裳。

　　肖三木看着娘，眼睛和嘴巴同时动了动。谁不想做一件新衣裳。白合场的学校里，同学们都知道肖三木的娘是做衣裳踩缝纫机的好手。可是全班同学中，就数肖三木的衣裳最烂。同学们经常拿他的衣裳开玩笑或是玩耍。大家一折腾，肖三木的衣裳更烂，有时都烂成布条子了，大半个肚皮露在外面。有人还给他取了外号，叫济公、弥勒佛或沙和尚。没有一件新衣裳，肖三木哪有心思去学校读书哟。

　　娘说，娃呀，你就别看着我踩缝纫机了，还是去看书写作业吧，书读好了，还怕没有一件新衣裳。

　　娘就喜欢看着肖三木读书识字念课文。当年，娘也想读书呀，可是没那个条件。白合场的学校里，娘中学还没有毕业呢，就回到了村子里帮着家里战天斗地。回到家里的那天晚上，娘气得差点把书本点着了。还是娘的娘说的那句话，让娘心里平静了下来。娃呀，读书是条出路，但不读书也得活呀，我送你去十里铺赵师傅那里学踩缝纫机当裁缝。后来，娘成了村子里最好的裁缝。娘踩缝纫机的手艺再好，没读着书，心里仍就不甘。肖三木是娘最好的心里寄托。

　　肖三木就不喜欢读书。从村子里去白合场，上坡五里，下坡六里，那一段，全是山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要是大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走到路上，半条腿都冻得直打抖抖颤，站都站不稳当。在教室里，肖三木大多数心思都在注意着哪个同学今天又穿新衣裳了，哪个同学又穿新鞋子了，哪个同学又在白合场王二姐服装店买了新裤子了。肖三木看着黑板和老师讲课，就是不对劲，眼睛是花的或是影子是重的，看不清，也听不懂。那书，还能读得下去？

　　肖三木就喜欢看着娘踩缝纫机的样子。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动，那是多么好听的音乐呀。娘踩动着缝纫机，那就是踩动着一家人的希望。娘帮人做新衣裳，早早晚晚总会做一件送给自己穿在身上。肖三木眼睛好使，尤其帮娘穿针线，那是一穿一个准。

　　娘说，娃呀，你不好好读书，就爱看缝纫机，早迟点你要栽在这缝纫机身上。

　　肖三木看着娘要发火骂人的样子，赶紧转身进屋。肖三木没去读书写作业，而是进屋睡觉去了。缝纫机仍然嗒嗒嗒着响，那哪能睡得着呀。深夜里，肖三木满脑子里都是花衣裳新衣裳好衣裳的模样，像村子口晒坝里放着的电影镜头，一个一个一场一场一幕一幕，挥之不去，好难入梦。

　　娘的话说准了。肖三木就栽在了缝纫机身上。

　　娘说，娃呀，读不进去书，我也没办法，那就回来跟着娘学踩缝纫机吧。

　　肖三木高兴得跳了起。要是没有屋檐下那根房梁柱子挡着，房子都差点冲穿了。肖三木摸了摸额头，笑着说，好呀好呀，我一定把踩缝纫机的手艺学好。

　　肖三木还真对得起娘的一片心思。娘能有什么心思呀。娘在家里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帮人做衣裳缝补衣裳，天天坚守到夜深人静时。有时东边的天空都露出鱼肚子白了，娘才收工。娘收了裁缝活，又得下地干地里的活。娘就想给肖三木缝一件新衣裳，好让娃有心思去白合场的学校里读书。娘的心思没错，是老天爷错了呀。大半年，娘连续坚守到下半夜。就是那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把娘的身体拖垮了。娘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了床。不要说新衣裳的事了，花完了积蓄，还拉了不少饥荒。娘的那点心思，彻底打了水漂。

　　娘说，娃呀，我给你做不了新衣裳，你自己挣，自己做哈。

　　肖三木说，娘，我就不相信，当裁缝的，成天穿烂衣裳，这是啥子理哟。

　　肖三木就不信那个理儿。肖三木把娘踩缝纫机做裁缝的手艺活，一手一手地接过来。肖三木还去城里的缝纫机专修班搞了大半年的的培训。当然，肖三木去城里，也不是光是去培训的，他是去找市场去了。在村子里，帮大家做新衣裳补旧衣裳缝年过节结婚办酒席的做几件衣裳，那才多大个事呀。村里人做新衣裳，那都是有回数的，一年还没得几回。光是盯着那片天空，能把缝纫机踩出个多大的名堂。顶死了天，天天踩到深更半夜，又能搞出个多大的动静。

　　肖三木搞出的动静就大了，差点把村子都搞炸了。第一辆大货车进了村头拉新衣裳那天，村子口围得人山人海，比逢年过节村子口晒坝里放电影还闹热。肖三木在村子里办起了服装厂。

　　娘说，娃呀，你真把村子搞炸了。

　　肖三木不出声。肖三木两眼直直地看着娘踩缝纫机。

　　娘说，娃呀，你把新衣裳运出去销售了，又从城里收一大堆旧衣裳回来抵账，这生意，怕是只有你才想得出来。那服装厂，是大家入股筹的钱。那钱，是大家的血汗钱呢。衣裳烂了好缝，要是人心烂，还能缝得上？

　　肖三木一下子屁股坐在娘面前的那条小木板凳上，没坐稳，差点掉在了地上。

　　娘看了看，差点笑出声来。

　　娘说，娃呀，从小我就教你坐板凳屁股要坐稳，你看，这下，差点栽了不是。

　　肖三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娘。娘老了，一头白发，仍然是精气神实足。

　　肖三木说，娘，这次我回来，就是想从头到尾再看你踩一回缝纫机的。听不到娘踩缝纫机那嗒嗒嗒的声音，我睡不着。

　　娘看了看肖三木。肖三木斜靠在娘的背上。

　　夜深了，缝纫机声再次嗒嗒嗒地响起。天空，满天星辰。山里的夜，比白天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