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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在诗里——古典文学中“皋”的诗意脉络

阅读:188 次 作者:会飞的熊 来源:湖南日报 发布日期:2026-09-01 13:04:00
基本介绍:

  “皋”(gāo),指水边之地或水泽中曲折幽深之处。古籍中,通常注释为“泽曲曰皋”;现代辞书则“水边高地”、“水边低地”、“水边地”等释义并存。

  “皋”在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并不高。近期引起人们的兴趣,无疑是蹭了“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得主蔡皋的“名字流量”。湖南日报的人物报道《“皋”在低处》,敏锐捕捉到“皋”字与名人成长之间的某种关联,并以头条标题形式凸显,极大地吸引了眼球。

  其实,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皋”是一个极具蕴涵的文学意象,其隐喻早已刻进了传统文化的基因。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当他们被“皋在低处”的新闻视角带入画家人生时,已完成了一次传统文化的无声浸润。

  比兴“贤者”之高洁

  “皋”在先秦经典文学中就已出现。如《诗经·小雅·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

  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里的“九皋”是曲折幽深的泽地,“九”极言其多、深、远。在水草丰茂、鱼儿畅游的水曲岸边,优雅的白鹤引颈长鸣。鹤鸣声突破空间的静谧,在天地旷野中悠然不绝。

  这一诗意场景,传统的解释引申为“德不可掩”、贤才身隐而名著。

  由此,“皋”从地貌背景板进入了比兴传统,第一次稳定地与贤者的声名和人格相连。

  屈原放逐行吟泽畔,作品中“皋”的出镜次数就更多了。如《离骚》:

  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

  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兰皋”是有兰草的泽曲,与芳香的“椒丘”并列,进入了《楚辞》“香草比德”的诗学系统。在这里,兰皋成为诗人短暂停驻、自我抉择的精神地点,自然的芳洁与人格的芳洁在此合一。

  类似的诗歌意象,在屈原作品中反复出现。如《九歌·湘夫人》: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九章·涉江》中,也有“步余马兮山皋,邸余车兮方林”的描写。

  在浪漫瑰丽的《楚辞》世界中,“皋”不仅是水陆的分界、行旅的切换点,也是诗人情感的转折之处。他求遇而不得,在这里停驻、眺望,徘徊、叹息,曲折的水岸边洒下了悲伤的泪水。

  遥望“不可即之美”

  《诗经》《楚辞》开辟的诗学传统,在魏晋文学中得到不断延展。随着“人”的意识觉醒,“芳草之皋”也从政治人格的寄托,转为爱情、审美与理想投射的空间。

  在曹植《洛神赋》中,“皋”成为邂逅理想之美的场所: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尔乃税驾乎蘅皋,秣驷乎芝田,

  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

  “税驾”即停车,“蘅皋”是生有杜蘅的泽岸。日斜、马疲、停车、眺望,现实的旅程由此转入神异的叙事。洛神翩然而来,又怅然远去,“芳草水岸”成了人神相遇、又悲伤分离的场域。

  在这里,“皋”与洛神、凌波、芳尘等意象彼此映照,成为“不可即之美”的隐喻。

  顾恺之洛神赋图卷(局部)。图片来源网络

  此后,“兰皋”“蘅皋”等作为稳定的诗歌意象,不断被后人化用。如北宋词人贺铸的名作《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年华谁与度?月台花榭,琐窗朱户,惟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凌波”“芳尘”直接调用《洛神赋》的语汇,“皋”的意象则进一步强化:暮色中的“蘅皋”,从神女初现之地,变成美人离去后的落寞伤心处。神话中的“水岸”落入现实人生,承载了相思、失落与无边的闲愁。

  通向田园与归隐

  与《洛神赋》不同,“皋”的另一条诗意脉络通向田园与归隐。最有代表性的是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东皋”与耕作、舒啸、清流、赋诗相连,构成官场隐退后的生活日常,隐藏了自由愉悦的“天命”密码。

  陶渊明是田园隐逸诗的鼻祖。此后,“东皋”成了归田隐逸最有辨识度的文化语码之一。

  唐初诗人王绩以性情孤傲、酷爱饮酒而不见用,晚年弃官还乡,隐居东皋,写下著名的田园诗《野望》: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史传记载,王绩“尝躬耕于东皋”,时人称他为“东皋子”。这里的“皋”是躬耕、隐居的实际空间,树色、落晖、牧人、猎马,种种村野景象都汇聚于诗人的一望之中。

  相比陶渊明的旷达,王绩站在薄暮中的“东皋”,内心多了一层“无所依”的迷茫与孤独。这实际上也是多数山林隐居者的普遍心态。

  唐代有“终南捷径”一说,隐居与出仕的状态经常切换。“皋”作为归隐之地的传统意象,也容纳了更复杂的内涵。

  晚唐诗人温庭筠《郊居秋日有怀一二知己》写道:

  稻田凫雁满晴沙,钓渚归来一径斜。

  门带果林招邑吏,井分蔬圃属邻家。

  皋原寂历垂禾穗,桑竹参差映豆花。

  自笑谩怀经济策,不将心事许烟霞。

  稻田、凫雁、果林,禾穗、桑竹、豆花,铺展开一幅成熟而宁静的秋郊图景,结尾却表达仍有经世济民之心。“皋原”不仅指向隐逸与闲适,还可容纳一个人在出处之间的犹疑。

  “皋”,原本只是一种非典型的自然地貌,天然具有曲折幽深、分割边界、水陆交互等特点。它进入文学后,与不同诗人的际遇、情感和想象相遇,就具有了绵延不尽的诗意。

  这种演变,是地理本义、经典典故和具体诗境不断叠加的结果,至今仍保存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层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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