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7日晚，由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主办，北京大学出版社和《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杂志协办的“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系列讲座”第四十六讲在中文系举行。本次讲座由南方科技大学唐克扬教授主讲，中文系张辉老师主持，题目为“城市、空间与写作”。

　　唐克扬是北京大学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硕士，哈佛大学博士，现任南方科技大学教授。著有《从废园到燕园》(三联书店)，《癫狂的纽约》(译，三联书店)，《美术馆十讲》，《十城画记》(商务印书馆)，《长安的传奇》 (同济大学出版社)，《树》(北京大学出版社)，《今天》小说专辑(2015年)，等等。唐老师同时也是策展人，艺术批评家和城市研究和博物馆研究专家。

　　讲座伊始，唐克扬老师提出了三个关键词：图像、结构和故事。他认为这三个关键词是互相关联的，在讨论城市的过程中，这三个维度实际上都处在转换之中。讲座将在“见与不见：有关长安的图像”、“结构与细节：有关长安的结构”、“事实与想象：有关长安的文本”三个标题下展开讨论。

　　首先，从见的角度说，我们可以借助技术从空中俯瞰今日长安全貌，而不见也如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所说的“长安不见使人愁”，《世说新语·夙惠》中也有“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见与不见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视觉体验。在古代，看见的就是看见的，而现在，看见的有时却正是看不见的。对于城市来说，变化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长安也一直处在变化之中，每一个细节的变化都包含着故事。今天，长安可辨认的遗迹已经很少（相比罗马城），那么当我们在缺乏对过去长安的感受时，如何去体会那个时代长安人的生活呢，又如何做到身临其境地去分析体会盛唐诗歌？或许建筑史为此提供了一种视角，通过对比古代和现代长安地图，我们会发现很多匪夷所思的地方。例如传统的长安印象是方正的，但是大明宫的宫墙却是倾斜和不规则的，当我们把建筑和文学放在一起考虑时，会觉得问题变得复杂化了。我们也许能从复杂化的问题中寻得相对简单的回答。古代长安的中轴线（朱雀大街）虽与今日不同，但倘若将其在古代分割的右半部分再进行一次分割，右边部分的对称轴似乎恰好与今天城市的中轴线相吻合，或许这也在某种程度上提示了古今城市的联系。变化隐含于文本之中，这一文本是广义的，是对城市记录的载体，例如摄影等，关于长安的图像构成的历史本身就是关于它变化的一部历史。

　　接着，唐克扬老师继续讨论结构与细节的话题。他首先介绍了文学的考古现场这一概念，我们面对的是清晰的知识和不能辨认的结构，当我们现在实地面对长安城的遗址，我们几乎无法感受它过去究竟为何。孤立的图像无法说明问题，倘若不知道它为何会变成这样，图像本身也失去了意义。借用卡尔维诺的话说，现在的长安就是一座“看不见的城市”。与之相对的，便是考古的文学现场，当我们从事实证科学时，越是接触实在的建筑和资料，就越会感到“以偏概全”的危险，通过取样来推测宏观规律有其意义，但应用于具体的个案却不一定具有科学性。

　　由此，我们不禁思考历史的规律和偶然的具体之间的关系，也即残缺的历史和想象的文学之间的关系。曾有学者试着复原古长安的遗址，但是我们如今连过去街道的具体长宽尚无从得知，又如何能做到真正的复原呢？如果说科学家用规律将城市的误差抹平了，那文学家则相反，他们着眼于具体的个案。例如戴望舒在看完唐传奇《李娃传》后，便根据文学文本描绘了一幅当时长安城的图像，他在地图中标注了不同的贵族区、贫民区，以及许多不同的功能区，各个区块之间不再是科学复原的对称结构，而是显得参差不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学结构。有趣的是，这种文学结构除了在情节上呈现一种对称性，在空间上也有属于自己的“对称性”，例如体制内与体制外的对称，人物身份和所处场所的对称等。

　　那么如何理解文学和空间的关系，如何处理事实与想象的关系？唐克扬老师总结道，理解长安的过程中存在着语境的“误会”，不同的学科、不同的视角或许不能够直接转化。文学为了解长安提供了形象的描述，例如卢照龄的《长安古意》，“长安古道连狭斜”，似乎对称方正的长安城里也有狭窄歪斜的小巷子。但如同“床前明月光”，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所谓的床究竟是什么，是真正的床，还是小榻子，或是放在室外的家具？这是一个区分完全相同和感觉接近的问题。此外，在诗歌写作中，有时为了结构对仗的需要，也会出现一定的虚写和实写的混合，让人不禁怀疑诗句描写的真实性，这便是一种文体的“误会”。与之相对，也存在着技术的“误会”，例如“乐游原上望昭陵（杜牧《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一句，在乐游原上究竟可否望见昭陵呢？唐老师说道：“我曾去实地考察过，现在乐游原公园与昭陵相隔百里，眼力再好也看不见了，但实际上，它却有可能反映了过去的实际情况。有学者曾抛弃之前的数据资料，借助GPS重新定位，重走过去之路，然而他所参照的文本却是一部唐传奇《任氏传》，得出的结论也和书中有所出入。直到后来我在从乐游原到昭陵的旅途中才恍然大悟，或许在乐游原上瞥见的只是昭陵的最高峰，而产生了对整个昭陵的感受力。这正是我开头所说的‘看见的却是看不见的’。”

　　唐克扬老师的演讲引起了听讲者的广泛思考和讨论。演讲结束后，唐克扬老师同在座师生就文学文本的意义、古城的“断裂”和“非延续性”的原因等多个话题进行了进一步交流，讲座在热烈的问答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