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兜里的铁球都捏出了汗，他的手不停摩挲着，仿佛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两个小小的铁球上，血一下子就热了，眼见着谭校长就要进入电梯了，李明快步跟了过去，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他只要扬起手，将铁球狠狠地砸向谭校长肥硕的脑袋，谭校长会像狗熊一样晃了晃，然后那庞大的身躯瞬间轰然倒地……

　　一

　　送走一届毕业生，又循环回到了高一，紧张的教学工作稍稍可以松口气的时候，李明身体查出了毛病，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脑梗，须加强锻炼。怎么锻炼呢？李明是班主任，能自己支配的时间少得可怜。妻子让李明步行上班，走了两回，感觉太耽误时间了，李明又骑车上班了。妻子灵机一动，塞给李明两只铁球，让他没事的时候，就放在手里转转，说对脑梗的治疗与恢复大有裨益。

　　李明是教物理的，每每在手里转动铁球的时候，就想到了《两个铁球同时着地》的经典故事：

　　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两个铁球，一个10磅重，一个1磅重，同时从高处落下来，10磅重的一定先着地，速度是1磅重的10倍。"伽利略对此说法却不敢苟同，心中充满了疑问。

　　于是，伽利略反复试验许多次，得出的结果都证明亚里士多德的这句话的确说错了。两个不同重量的铁球同时从高处落下来，总是同时着地，铁球往下落的速度跟铁球的轻重没有关系。

　　为了证明这个试验的结果，伽利略宣布要在比萨城的斜塔上做一次公开的试验。他站在斜塔顶上，右手拿着一个10磅重的铁球，左手拿着一个1磅重的铁球。两个铁球同时脱手，从空中落了下来。一会儿，斜塔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惊讶地呼喊起来，因为大家看见两个铁球同时着地了，正跟伽利略说的一个样。这时大家才明白，原来像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大哲学家，说的话也不是全都对的。

　　那天是周一，班主任看班，升旗仪式过后，是一小节辅导课，李明只是在讲台上坐着，监督学生背诵课文与英语单词。闲来无事，李明开始转动手里的铁球，铁球在手里吱吱作响，像两只小鸟在窃窃私语，忽然一个不小心，“咣当”一声，手里的一只铁球落了地，发出了砸击地面的清脆响声。李明慌乱地去捡铁球，铁球在讲台上高频地跳动几下，顺着台沿滚到了前排学生的课桌边，一位女生反应迅速，快速伸出了脚将铁球踩住。待李明走过来的时候，又悄悄地把脚收了回去。

　　李明把铁球重新握到了手里，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走回讲台的同时，顺手将铁球放在讲桌上，两只铁球撞到了一起，“咣当”一下，两只铁球接触后迅速开始脱离，滚向不同的方向。李明大惊，赶紧把铁球重新聚拢，牢牢地固定在讲桌的拐角。为了缓解尴尬，李明清了一下嗓子，就刚才铁球的运行，把力与反作用力的关系讲了一遍，讲完这些内容，李明长舒了一口气，眼睛望向窗外，十月，天气开始转凉，渐渐有了冬的寒。一只喜鹊飞抵在窗台上，嘴里衔了一截树枝，准备去搭冬日里的窝。李明下意识地紧了一下衣领，身子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风推了一把，李明又将扣子紧了紧，把胸口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件衣服是超市打特价时买的。妻子在超市里上班，平时总爱买一些特价商品，李明知道妻子的脾气，勤俭惯了。两人都来自农村，所不同的是李明上完了大学，而妻子高中一毕业就下来了，妻子与他是同乡，两家离得也不远，经人介绍，彼此印象不错，就走到了一起。妻子现在超市上班，每月收入不过两千元钱，最怕的是货价对不上，亏损的钱得自己补上，偏偏有些顾客，爱贪小便宜，偷偷地把扫款码换掉，这样少付钱造成的亏损就会转嫁到货物管理员头上，作为货物管理员，妻子只能认罚赔钱。上周六的晚上，李明回到家，发现妻子哭丧着脸坐在沙发上，知道又被罚钱了。好在年级刚发了补课费，是现金，他马上掏了出来，甩在茶几上，足足五千多块，比妻子一个月的工资都多，妻子的脸马上阴转多云，瞬间来了精神，抓过去数了起来，来回拨拉了三遍，才心满意足地揣进兜里。李明说，我们年级一个月的补课费都比你上班的费用多，你不行就下来吧！暂时也不要急着找事做，毕竟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小了，上下货架磕着碰着都不好。妻子翻了他一眼，嗔怒道：不要小看我这两千块钱，多个孩子哪里不要用钱？现在一罐奶粉好几百，有了这份钱多少会起些作用。

　　妻子怀着的是二胎，他们头胎是女孩，后来政策放开了，双方父母都催着他们要二胎，他问妻子，生不？妻子说，咱不到四十，咋不能生？李明却变得犹豫不决，小心翼翼地说：可你已经三十四了，也算高龄产妇了。妻子睥睨他一眼，我都不怕，你啰嗦个啥！

　　李明很感谢妻子的深明大义，因为生二胎本不在家庭的计划之内，妻子愿意这样做，完全为了满足老人的心意。毕竟现在生活的压力太大，多一个孩子并不是多一张吃饭那么简单，生出来的他（她）要教育、医疗，再恋爱、生子等等，哪一项都需要钱，可现在钱又是那么地难挣。再说，女人过了35周岁，生育风险就会增大，难产的概率也会增加。每每想到这，李明就有点心慌，看妻子的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明不自觉地走到讲台边的窗户前，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突然，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同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静很大，所坐的凳子随着他的站起，碰到了后排的桌子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这声音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所有人均转头看向了他。男孩没有理会同学们的目光，他把身子往侧边过道一挪，大跨步地从班级中间位置跑向教室最前端，看都没看讲台上李明一眼，就冲出教室，踩上走廊边的护栏，跳了下去。

　　比萨斜塔高八层，伽利略站在塔顶，他手持铁球，举膊、伸腕、张开手掌，铁球迅速从手中坠落。李明愣在讲台上，比萨斜塔与教学楼重叠了，难道自己变成了伽利略？手中的铁球呢？他眼睁睁地看着铁球化作了男孩，完全不受自己的掌控，这孩子攀上护栏，纵身一跃，像只断了翅的鸟儿从五楼呼啸而下，李明的脑袋随着“嘭”的那一声巨响，开始飞速运转起来，各种信息通过眼睛、鼻孔、嘴巴、耳朵孔不断地往外冒，尽是些说不清的焦躁。他身体发硬，呼吸窘促，不安地扫视着四周，其他学生像雨后的蘑菇般一个个站起来，用惊恐地眼神望着自己。一时间，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只有头顶墙上的钟表嘀嗒作响。李明想迈步到护栏边，却移动不了脚步，千万不能慌，要稳住。李明双手扶住了桌子，示意同学们都不要离开座位。

　　李明终于将身体挪到了护栏边，却不敢往下看，他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是一瞬间的爆裂声。他仔细地揣摩了这声音，想起那天陪妻子从医院孕检回来，路过一个窄巷，这个巷子的两侧都被建筑物遮挡，有些阴暗。那天很热，有阳光在雨搭和雨搭之间的缝隙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狭长的光线地带。巷子里的小饭店居多，还有几家水果店和扎花店，都在围绕医院做生意。

　　李明与妻子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了下来，这里的水果比较新鲜，价格适中。李明挑了一串香蕉和两个西瓜，都是妻子爱吃的水果。医生说，孕妇吃一些水果，有助于补充营养，水果中含有叶酸，还含有维生素C和维生素E，孕期多吃水果对宝宝皮肤有好处。水果中有很多微量元素，比如锌、碘等，可促进胎儿的大脑发育。李明把装香蕉的塑料袋系在电动车的挂钩上，面对两个西瓜却犯了难，圆滚滚的不好放，前面的车篓里勉强可以放一个西瓜，剩下一个西瓜只好让妻子坐在车后拎着。车子刚一起步，坐在车后的妻子一个不留神，西瓜从袋子里滑了出来，“嘭”地一声落在地上，西瓜炸裂开来，鲜红的瓜汁四处飞溅，把妻子裙子的下摆都弄花了，李明脸色惨白，惊呼道：“孩子。”妻子一愣，随后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没丢，在这呢！”

　　二

　　李明下到一楼的时候，走廊上站满了同学，没人敢走上前查看，那个跳楼的男孩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面部朝下，不断有鲜血从头部渗出，在周围形成一大片血渍。

　　早有一楼的老师打了120急救电话并报了警，警察来得迅速，拉起警戒线，一组封锁现场，一组到教室内了解情况。救护车恰在此时也到了，急救人员把男孩的身子翻转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瞳仁，又听了听心跳，然后摇了摇头，为男孩盖上了白布。正在此时，一名保安跑了过来，大喊：“快去，快去，宿舍那边又有一个跳楼的。”刚才准备散去的同学重新聚拢起来，伸着头向南边看，男生宿舍离高一教学楼不远，直线距离不过五十米，警察与救护人员都跑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男生跟了过去，遭到警察一阵怒斥：“滚回去。”

　　宿舍坠楼的男孩被担架抬了出来，他痛苦地呻吟着，医生初步检查，是腰椎断了，李明傻傻地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在担架经过面前时，李明看清了男孩的脸，苍白，似一张薄纸，好在李明并不认识，说明这名男生不是自己的学生，显然不是另一只被抛出的铁球。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李明从惊恐中唤醒，年级李主任说，抓紧，行政楼四楼会议室开会。

　　李明赶到会场的时候，谭校长，纪检书记和年级李主任都面色凝重，在座的教师也是一脸的沮丧。谭校长说，一早上两名学生坠楼，一名在教学区，一名在男生宿舍。一死一伤。这是什么情况？刚才警察在死的那名男生的书本里找到了遗书，遗书内容是：“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对因此而造成的种种麻烦,我深感抱歉,还望各位海涵。”在这里，我就想问一问各位，你们有没有责任？有如此严重心理问题的学生，平时注意到了没有？当然，这话只能在这里说，遇到警察和前来调查的部门和来人，我们还是要统一口径，学校有专设的心理咨询室，并且每个年级都配备了心理辅导老师，没有接到该名男生的问题咨询。谭校长停了一下，眼光定在了高一（5）班班主任赵老师身上，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变得异常尖利：你们班那名坠楼的男生怎么回事？都上早读了，还在宿舍里不起来，听到警铃响，三步并作两步跑，竟然从宿舍楼掉下来，还与跳楼事件赶到了一起，是不是添乱？宿管都在干什么，有没有到各个宿舍看一看？

　　高一（5）班班主任赵马凡脸色发白，低着头一言不发。李明更是如坐针毡，（5）班的学生只是坠楼，而他班的学生是跳楼，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完全是两个意思了。跳楼的男生叫石小强，谭校长没有在现场点自己的名，说明事情更严重，已经没有必要额外给他增加压力了。石小强是在自己面前自杀的，轻生之前也是做足准备的，不知什么原因让他变得如此决绝，动作异常地迅速、勇猛，义无反顾，让李明的眼神与手都没跟上。“是我的两只铁球刺激到他了吗？”也许自己就不该带铁球锻炼，这理应怪妻子，李明一下子找到了出口，刚一出会场，李明就打开了妻子的微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力度很大，手机屏幕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我想知道，两只铁球治疗脑梗真的有用吗？”

　　李明敲完问号后，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嗖”地一声发了出去。边上的年级李主任关心地问：“李老师，你没事吧？”

　　“我没事，能挺住。”

　　“那就好，警察马上要问你话，能说的说，不要把事往身上揽，相信你是没有责任的。”李主任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伸出了手，两个人握了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悲壮。

　　警察坐在他的对面，面色严峻，等他开口，仿佛真相在他的嘴里。李明浑身颤抖，一开口就走了调：“我是物理老师，非常敬重伽利略，却没有他一样的勇气，也没有像他一样做过两只铁球同时落地的实验，你们知道，高空是不能抛物的。”“对了，”李明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好像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我在一个动画片里看过，猫有九条命，我也亲眼看过，一只猫，从对面的三楼窗台失足掉下去过，我以为它要被摔死，你们猜怎么着？它在地上打滚，接着爬起来跑了，钻进了绿化带里，再也没找到过。我的学生，他，他叫石小强，是不是也看过这个动画片，以为自己和猫一样，可他就有一条命，没了，就这样没了。”李明变得语无伦次，呜呜地哭了出来。

　　两名警察相互对望了一眼，对李明说：“李老师，你不要紧张，也不要激动，我们只是想把情况弄清楚，你好好想一想，石小强同学入学以来有没有什么厌世的情绪表露出来，他说过不想活了吗？”

　　“他有没有说过我不知道，至少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也没有同学反映他说过这话。”李明慢慢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那就好，作为老师，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在这里，我要补充一点：据了解，石小强的父亲外出做工的时候出了事故，母亲也离家出走了，他和爷爷奶奶生活，这样的孩子老师应该多关心才是。”两名警察站起身，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李明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情绪十分低落，手机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打开后，是妻子回过来的：转健身球，可促进手腕灵活，增加脑部供血，防止老年痴呆。

　　三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李明走进自己的班里，上课的时候，思路总是集中不起来，眼睛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空位。石小强，你为什么跳楼，作为班主任，我有没有骂过学生？我不记得了骂过或者没骂过了，我也不记得是不是骂过你了。开学最一次月考，你考得不错，是班级里的第一名，我表扬了你，但也提醒你不要骄傲，要认识到这只是一次小考，以后的考试会很多，最重要的是三年后的高考，考上好大学才算成功。我说错了吗？是不是给你压力了？你为什么跳楼，才上高一就扛不住了？用跳楼这样的极端方式来结束眼前的一切。你有这样的心理问题，为什么不找我谈？我与你有仇吗？为什么选择我在场的时候跳楼？这一切来得太快了，你让老师咋办？我根本来不及做什么，请原谅我是一个得过脑梗的人，我的反应本就迟缓，脚在那一刻也动不了。我是救不了你的，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当然，能毁灭你的，也是你自己。

　　下课了，李明再次走到护栏跟前，他的腿有些发抖，忍不住低头往下看，一楼的水泥路面被清刷过了，是物业组织两个工人用水管冲洗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当时冲刷的声音很大，整个楼都听得到，像是特意掩盖意外带来的恐慌。

　　水泥路面的西边是花圃，里面有一大片红，不是血，是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大片的红像飘扬的旗帜，随着风儿起伏，一浪高过一浪。李明想到了上一届高三，为了高考有个好成绩，老师和学生都在全力以赴，容不得半点松懈。走廊上有高考倒计时提示牌，鲜红的数字每天都在刷新，像蓬勃的心脏，把血液与能量输送到每一个相关的人。三百天，二百天，一百天……，誓师大会上，红旗飘扬，学生代表声嘶力竭：奋力拼搏，誓考重点；争分夺秒，百炼成钢。

　　四

　　下午，石小强的爷爷奶奶赶了过来，他们在行政会议室里哭天喊地，一定要学校给个说法。李明陪着小心说，真没想到孩子会这样，石小强首次月考在班级里得了第一，作为班主任我高兴啊！这样的好学生，还不是把当宝一样的捧着……石小强奶奶打断了李明的话，声色俱厉地说：你配当什么老师，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还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不是你给他压力，他怎么会自杀？李明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老人怒气正甚，只好低声道：老人家，您这就冤枉人了，抓学生学习，不会有错吧！石小强爷爷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你们这里是学校还是监狱，早晨7点学习，晚上23点才结束自习，学生的睡眠时间不足6个小时，把学生当什么啦！是学习机器吗？还说心理压力不够大，怎么大可以？我都听人说了，你们学校近五年来，有多名学生以不同方式自杀，你们敢说，学校对于学生的教育与管理不存在严重纰漏？是不是长时间都这样，一直不想解决？

　　谭校长铁青着脸，尽量把语气放缓：两位老人家，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对孩子的出事，作为校长，我深感悲痛与歉意，毕竟孩子是在学校出事的。学校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也会给予一定道义上的补偿。但就这件事而说，我还要说一下学校做了哪些工作：一是学校在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和报了警，反应是及时的。二是学校有心理咨询中心，如果学生有心理上的问题，可以随时咨询，也可以和班主任老师交流。三是因为是高一，班主任和老师与学生相处不过一个多月时间，彼此之间都不甚了解，作为家长，你觉得孩子有问题，应该第一时间找班主任说，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我们学校在推责任，是真的没想到会这样。但石小强的爷爷奶奶根本听不进去，仍然不依不饶，拦着谭校长不让走。谭校长怒了，对石小强的爷爷奶奶说：你们家孙子是自杀，没有人逼他，也没有在学校受到欺凌，他留有遗书，警方已鉴定过了。你们所说的孩子患有抑郁症，作为学校是没有鉴定资格的。作为家长，如果你们认为学校有责任，可以去法院起诉，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

　　“人是在你们学校死的，你们当然要负责！不解决问题，你们谁也甭想好过。”石小强的爷爷怒吼着，伸出双手向谭校长扑了上去，李明赶紧拦在中间，一时间，身上挨了好几下重拳，衣服也被扯开了缝。

　　谭校长退到了门外，喝令保安将石小强的爷爷奶奶架了出去。

　　五

　　回到家，李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给妻子帮忙，而是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微闭着双眼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作为班主任，没有发现学生的异常情况，致使一个年轻蓬勃的生命凋谢了，说没有责任，自己的心里也过不去，可怎么办呢！能不能拿一部分钱出来，让心里好受些。可家里的情况放在这，妻子拿钱不多，又怀了二胎，方方面面都需要钱。再说，拿多少合适呢！这事怎么和妻子说？李明痛苦地思索着。

　　妻子端着菜出来，看到李明的表情，立刻明白了丈夫心中有事，轻轻地把菜放到桌上，挨着李明坐了过来，关切地问：“老公，你有事吧！方便说吗？”

　　李明看了一眼妻子，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班里出事了，一个学生跳了楼，当场就没了，现在学校正配合公安处理这事，我心里乱得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有没有体罚或责骂过这个学生？”妻子紧张地问。

　　“没有，这个学生成绩很好，我还表扬过他，鼓励他好好学，将来考个好大学，其他过头的话也没说。”

　　“那他为什么跳楼？”

　　李明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心理承受能力差吧！”

　　“那学校的意思是？”

　　“走司法程序！”李明思考了一下又说：“这个学生父亲死了，母亲走了，和爷爷奶奶生活，现在两位老人找过来了，一大把年纪了，脾气很大，可谁遇到这事能冷静下来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拿钱出来？”妻子担忧地问。

　　“我也矛盾得很。”李明痛苦地闭上了眼。

　　六

　　办公室里，李明正埋头批改作业，年级主任走了进来，低声对李明说：“谭校长找你，正发火呢！你是不是私下里给石小强家人钱了？”

　　李明一愣，问道：“是的。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了，你应该和学校说一下的。”年级主任说。

　　“难道拿自己的钱出来也不行吗？”李明有点茫然。

　　年级主任意味深长地拍了一下李明肩膀道：“你只适合教书，外面的事儿一点不懂。”

　　李明心情忐忑地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谭校长满脸怒气地坐在老板椅上，对着李明就是一阵数落：“你要我怎么说你，学校已经声明走司法程序，你却和学校对着干，是不是钱多？”谭校长脸上的横肉乱颤，瞬间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窒息。

　　“我只是觉得两位老人可怜，所以就拿了钱……”李明极力地辩解着，脑海里浮现出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感觉他们着实可怜。

　　“你发善心不是地方，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拿钱等于说你有错，也让学校陷入了被动，知道不知道？”谭校长用手拍了一下桌子，非常地生气。

　　“我拿钱与犯错不是一回事吧！”李明嘴里嘟噜道。

　　“你完全没有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谭校长严厉喝道。

　　李明看了看校长，尽力缓和彼此间的紧张气氛：“校长，我也是没办法啊！这两个老人天天给我打电话，又跑到我们小区里去闹，我不拿点钱出来，就无法得到清净。”

　　谭校长鄙视地撇了一下嘴：“你清净了，可事来了，这两个老家伙把学校告了。说班主任承认错误了，都拿出钱来了，学校那边还在扯皮，一点诚意都没有，甚至不愿和家长接触。”

　　李明没想到石小强的爷爷奶奶会得寸进尺，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诚恳地对谭校长说：“我真的不知道会闹成这样，只是感觉孩子死了，作为班主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我自愿拿出一点钱出来，就想安慰老人落个心安。”

　　谭校长听了李明的话，皱了皱眉道：“你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这不是谁掏钱的事，是怎么掏的事，你完全没有大局意识，这样做只会让问题变得复杂，也会让家长得寸进尺，没完没了。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班主任不要干了，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马上写一份检讨给我。”

　　李明急了，说：“谭校长，你这是欺负老实人，我犯什么法了，免去了班主任，还要写检讨，是何道理？”

　　谭校长把桌上的茶杯重重一墩说道：“你班里死了人，全校都要跟着背锅，综治奖没了，效能奖也要降档，我都被局里找去谈过几次话了，你说你怎么管理的班级，该不该把你班主任撤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李明说话变得有气无力。

　　谭校长看了李明一眼，想了想，放缓语气说：“李老师，你要换位思考一下，也替我想想，假如你是校长，我作为你的下属，让人家把学校起诉到了法院，你该怎么办？我免了你班主任算什么处理，这是在保护你。你班级出了这么大事，我不拿出点处罚措施，怎么服众？”

　　“把我班主任拿了就算了，为什么要我写检讨呢？”李明委屈地说。

　　“写检讨是态度问题，是对你擅自主张的警示，让你在思想上挖挖根源，找找问题的所在。只有认识到位了，才会在以后的工作中少犯错误，现在对你来说，需要的是检讨深刻一点，有个好态度！”

　　李明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写了一封检讨交了上去，谭校长看着看着皱起了眉头，摆摆手让李明走了。周一的早晨，谭校长在学校行政会上念了李明的检讨，然后让学校行政班子成员发言，对李明的错误问题展开深入彻底的批评，最后在会上形成了决议，“一致通过”了对李明的记大过处分，并上报教体局批准。

　　李明得知自己受到了“记大过”处分，傻眼了，这不仅意味着两年内不能评优，工资还要降一档，至于绩效、文明、综治等奖金都要受影响。有同事同情他，提醒他说：你啊！太实心眼了。同样是花钱，你看你把钱花到了哪？（5）班的那个学生摔断了腰椎，事情也不小，可班主任赵马凡只得了个通报批评处分，工资奖金都不见少。为什么呢？因为人家比你识相，早早地给谭校长送了礼，自然处分就轻了。你倒好，把钱送给了出事学生的家长，这不是给谭校长心里添堵吗？他不整治你整治谁？

　　李明坐不住了，他必须找谭校长再谈谈，这不是钱的事，而是面子问题，不能让别人把自己当傻子一样对待。

　　谭校长对于李明的到来并不意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明，责问道：“怎么？你是不是觉得背个处分挺冤？”

　　“是的，谭校长。我工作一直兢兢业业，上届高三我们班的平均分可是年级第一，单科成绩方面，我所带的物理课也是位于前列……”李明字斟句酌，极力想用自己曾经的努力，来谋取谭校长的同情。

　　“我也没有否定你的成绩，这个处分只是就事论事，你要理解学校的苦衷，不处分你，我怎么服众？”谭校长还是之前的话，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可学校就不能一碗水端平了，为什么给我的处分这么重。”说到动情处，李明的眼眶瞬间红了。

　　“一个是坠楼，一个是跳楼，情况能一样吗？这是性质问题，决不能混为一谈。”谭校长大声斥责着，厌恶的目光从厚厚的眼皮里面射了出来，完完全全地罩住了李明，这让李明感到了不自在，好像被寒霜扫了一遍，不由地身体颤抖、开始收缩。李明心中最后尚存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既然话都到说到这份上了，李明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必要了。其实，坠楼与跳楼都是学校单方面的说法，（5班）坠楼学生的家长与学校达成了和解，毕竟这不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坠楼也好，跳楼也罢，只要孩子还在，家长也没必要与学校纠缠下去，如果孩子恢复得好，还可以在这个学校读书，何必闹得不可开交呢！但对于学校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试想一下，一早晨两个学生跳楼，传到社会上，让老百姓怎么看待这个学校！

　　李明走出校长办公室，心在那一刻变得冰凉。为了发泄怨气，李明开始头脑发热，一股脑地把年级补课乱收费的事捅到了政府网站上，并说谭校长不代课，还在年级费用分配上拿大头。其实这事由来已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愿意主动揭发罢了。年级收费是不入学校账户的，这里面有双休日补课费、试卷费、监考费和班费等等，由班主任直接向学生收取，然后交到年级主任处统一管理与发放，谭校长知情，他拿其中的管理费，美其名曰负领导责任，自然也会比一般的老师要多一点。

　　帖子发上去许久了，也不见有人来调查解决问题，更令李明想不到的是，举报的内容最后还转到了谭校长的的手里，由他“认真调查，加强整改。”这好比是秦香莲告陈世美的状纸转给陈世美酌情处理，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终于，一天下午，突然来了一位县纪委的人找李明谈话。

　　年级主任将李明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给纪委的同志倒了一杯水后，就掩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李明和纪委被称作王科长的人，两人坐在沙发上，李明毕恭毕敬地聆听领导的教诲：“你反映的谭校长报复你的材料，我们都看了，已转给了教体局相关领导，叫他们责令学校要正确对待你。关于你反映的年级收费学校领导在里面拿份子钱一事，我们也调查了，情况基本属实，我们调查的结果比你反映的还多的多，这里还牵涉到乱收费的问题，已责令学校进行了整改。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要好好干！你的前途是非常远大的！”

　　李明一听，激动得说话发颤，感觉自己受处分的事可以放下了。那毕竟是个人的小事，年级乱收费，这可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大事。反映的问题能引起领导这么重视，他是没有想到的，于是情不自禁地说：“学校本应该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作为校长和老师应该都关心爱护学生才对，一味地利用补课乱收费是不对的,有县领导关注这事就不愁改变不了这种状况，相比之下，我自己就是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七

　　自从县纪委找过李明之后，年级主任包括同办公室的老师都明显与李明拉开了距离，谭校长更是整日拉下个黑青脸，见了李明就别过了脸，一副不愿搭理的模样。

　　学期结束，学校对教师进行了绩效考核，不出意外，李明在年级考核中垫了底，校长开始正式找李明“谈话”了。

　　“你知道我找你要谈什么吗？”校长像猫儿捉到老鼠般的洋洋得意。

　　李明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大事不妙，心一下子悬将起来，嘴上还强作镇定：“不知道。”

　　“年级进行了绩效考核，你的综合排名垫底，学校决定让你下学期不代课，改做年级专干，可以平时帮老师们印印试卷，改改习题，但年级的签到签退还要进行！”校长正襟危坐，一字一板地说。

　　“你……”李明没想到会是这一步，一下愣了，忙说：“我虽然不当班主任了，但物理课教学工作并不差啊！所带的两个班学生平均分在年级都靠前，凭什么说我工作绩效在年级垫底！”

　　“我刚才说了，是综合考评垫底。你班级出了事，安全工作是不是不行？网上随意发帖，直接影响了学校形象，还有各学科配合方面，都是让人不满意的。”校长目光严厉，字字直击厉害。

　　“我不服！”李明说，“你们这是报复！我为了教育事业向上级反映情况，走的是合法程序，怎么就影响学校形象了？年级乱收费本来就不对，领导从中拿大头更是笑话！你们不认真整改，还一直打击报复，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员？还是不是教育部门的干部？”

　　“你不服，可以继续发帖啊！也可以找纪委直接反映，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班里死的那个学生，他家长不是把学校告了吗？法院判了，学校不负任何责任。你也一样，也可以走司法程序啊，学校将坚决奉陪到底！”校长气昂昂地站起，侧过身去，给李明一个冷漠逐客的身影。

　　“我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们有权，也知道现在都是官官相护，我没有想告的意思，也知道告不倒你们，可你们也不要把人逼死啊，我自掏腰包给学生家长钱到底有什么错，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相逼，要把人逼死吗？呜――”李明说着说着不由哭了，他掏出纸巾想堵住嘴，可还是没憋住，哭出了声来，哭得鼻涕眼泪横流，人伏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校长心里笑了，挺满意自己制造出的这出悲剧的“效果”，他饶有兴致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翻滚的流云，心里惬意极了。

　　八

　　真的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回到家的李明沮丧之极，想想自己尚不到四十，正是放开手脚施展才华的时候，却落了个没课带的窘境。现在课被停了，等于拿走了老师的称呼。一个教师，不代课，算啥老师啊！自己咋这么冤啊！这事要是传到同学亲友们的耳朵里，人家不定会说自己犯了多大错误呢！今后还有什么脸见人？他想着想着忽然悔恨起自己来，要是自己不心存怜悯，主动给出事学生家长钱，也不会被校长针对；如果不上网发帖，也不多管年级乱收费的“闲事”，后面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唉，以后该怎么办啊！

　　李明不代课了，收入一下子减去许多，班主任费没了，双休日补课费也没了，不多的补助费在年级是按件支付的，具体听从年级主任的安排与调遣，一个教书不错的老师渐渐沦为了做保管、分发、搬运等工作的杂务人员。

　　李明闲下来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翻翻教本，并根据上课流程认真撰写教案；遇到物理试卷，总会第一时间拿起笔，自己做上一遍再翻看参考题解。每每走到教室门口，李明免不了都要往里面看上两眼，心里酸楚楚的。有些同学来办公室问老师题目，遇到物理课任老师不在的时候，李明也会主动揽过来，耐心地给同学答疑解惑。

　　有同情李明境遇的人，给李明介绍了一个需要辅导的学生，说只要学生成绩能提高，辅导费都好说。李明叹了一口气，面色窘迫的说，辅导可以，费用不收！看得起我，有问题就来问，千万别提钱，给钱就是让我犯错误。

　　辅导了一段时间，受辅导的学生成绩有了长足的进步，在月考中名次上升不少，家长想着该结算一下辅导费了，可李明说什么也不愿收。家长看给钱不收，心里也不过意，就买了一些礼品送到李明家里。李明推辞不掉，只好收下了。结果这事不知怎么让校长知道了，他这次没有找李明谈话，而是通知办公室，将李明直接送去了教体局监察室。

　　自称自己姓叶的一位纪检问李明：“你私下搞辅导了吧！说说怎么回事？”

　　“说什么？”李明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又遭人算计了。

　　“别装傻，请回答我们问题？”

　　“我做什么了？”李明生气地反问一句。

　　“辅导的事！”叶纪检呵斥道。

　　“我说什么，没有收钱的辅导不能做吗？”李明大声回击。

　　“你不收钱，可以变相地收取礼品，这也是有偿家教。啊？”

　　“有偿家教这个帽子我可带不起，你可以问问学生家长，是我有意索取，还是朋友间的正常交往！”

　　“别朋友不朋友的，我们这是在挽救你，你再进一步要要出大事的，懂不懂？”叶纪检态度十分严厉。

　　李明看着叶纪检，想了想，说：“看样子，你们想再给我一个处分吧！”

　　叶纪检扳起了脸，说：“什么意思，你想对抗调查！”

　　李明态度坚决：“清者自清，你们调查好了，一切按事实说话，我相信上级部门不会偏听偏信而冤枉一个好人。”

　　听李明这么说，叶纪检脸色缓和了下来，说：“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接到举报才处理这个事的，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真的收了礼品，只要不是钱，退了就行，这事问题也不大。但今后要极力避免做这类课外辅导的事，毕竟事情很敏感，出了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说是吧！”

　　李明从叶纪检的语气中，多少了解了一个事实，就是自己在学校被人针对了，这人是谁，李明心中多少是有数的。

　　九

　　妻子生产的那天，李明还在年级监考，监考的时候实行屏蔽，李明的手机接收不到信号，内心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此时外面正下着雨，狂风夹杂着暴雨，打在玻璃窗上哗哗作响，李明的心也七上八下起伏不定。他担心家中待产的妻子，本想着让母亲过来帮忙搭把手，可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自己实在张不了口，就想着把妻子送到医院里待产，妻子说再等等吧！李明知道妻子的想法，毕竟住院一天好几百呢！

　　正在李明胡思乱想的时候，年级主任匆匆赶了过来，让李明马上放下监考，赶紧去医院。李明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忙问医院那边说了什么？年级主任回答道，没有说什么，只让你抓紧过去。李明心在突突地跳，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满是响声，仿佛出现了幻觉，这里面有医生的说话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有手术刀碰撞的金属声。李明看见了妻子乞求的眼神，正急切地向自己招手，呼喊着让自己过去，李明慌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一头扎进雨里，骑上车就往医院赶。

　　面对满脸雨水的李明，医生劈脸又是一盆冷水，说：来晚了，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李明忙说，都保。医生摇了一下头说：只能保一个。李明一下子懵了，妻子此前是通过熟人关系做过B超的，那个医生曾偷偷地告诉他，妻子怀的是男孩，李明挺高兴的，说这样就儿女双全了。现在要二选一，这个抉择太难了。李明泪眼朦胧，喃喃地说：儿子。不，妻子！医生不耐烦了，大声地责问：到底是孩子还是大人？我要妻子。李明大哭起来，但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让李明进去，他看到了妻子的脸，双目圆睁，充满了不甘与留恋，在泛白的脸上，像两只不再滚动的雪球。还有张开的嘴，乌紫、僵硬，像一口干涸的水井。妻子死了，边上的孩子哇哇地哭，双手扑棱着，本能地想投进母亲的怀抱。

　　医生摊着双手，抱歉地说：你妻子是产后大出血，我们尽力了。

　　李明泪流满面，大声责问道：不是保大人吗？

　　医生摆了一下手说：保谁，要根据现场的实际情况进行处理，我们也是两个都想保，可做不到啊！只能再次表示我们的歉意，对不起了。

　　李明一下子扑倒在手术台上，使劲地摇晃着妻子，希望妻子能出现奇迹醒过来，可不管李明怎么用力，妻子都毫无反应。

　　西瓜在李明的脑海中炸开了，通红一片，像火一样，熊熊地、轰隆隆地烧。大火肆冽着，包围了李明的整个身体，炙热的火舌舔舐着李明的脸、手与脚，让李明无处躲藏……

　　医生开始拍李明的脸，掐他的人中。李明醒了，茫然地说：“火，我看见火了。”。

　　医生表情严肃：“你先静静，要不要看一下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越过妻子的身体，李明看到了襁褓里孩子。那天使般的眼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孩子妈，这是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睁眼看看啊！”李明悲恸不已。

　　“你的妻子，她走之前一直重复着两个字就是‘孩子’。”护士喃喃地说。

　　李明痛苦地抱住了头，对着妻子苍白的脸哽咽地说：你未了的心愿我知道，我一定把咱们的孩子平安养大。

　　当李明说完这句话，妻子那张着的眼睛和嘴巴，渐渐闭合，如月入云层，如湍流后的静水，如爱入骨髓……

　　李明再次失声痛哭。

　　十

　　李明没有选择城边的公墓，而是将妻子埋进了李家祖坟。

　　七天烧七，李明独自一人来墓地祭扫。他没让女儿来，说不能耽误她的学业；也没让母亲来，只是让母亲在家照顾襁褓中的儿子，因为他心里有些话，想单独与妻子说。

　　墓碑前，李明哭了：“孩子妈，我对不起你啊！不是省那两个钱，你也不会出意外。你处处为家人作想，为我作想，却忽略了自己，我说想拿两万块钱救济一下出事学生的家长，你虽说心疼钱，还是点了头，我说遭校长报复被停了课，你没有责怪我的鲁莽，而是安慰我，让我学会忍耐不动气，你是一个好妻子，也是一个好母亲，就是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着的也是咱们孩子的平安。”

　　泪水淋湿了脚下的土地，这是李明与妻子出生成长的土地，李明抓起一把土，默默地摩挲着，心里的悲哀一阵胜过一阵，当年自己是怀揣着梦想走出这里的，继而把妻子带进了城里。而今天，又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却是亲手将妻子埋葬。历史与命运跟他和妻子开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玩笑。生活的道路，爱情的航船从这里远远地绕了一个圈，又面目全非地回到了原点。只是笑脸变成了哭脸，喜剧变成了悲剧。此刻，李明百感交集，骤然想起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抱着李明的儿子悄然来到了身后，李明知道老人家不放心，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他。李明苦笑了一下，知道母亲想多了，自己可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况且也没有那个资格，家中老的老，小的小，都需要他这个男人去呵护；他们是他的亲人，也是他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有时，一个人的死很轻松，除非他愿意放下所有亲情的羁绊，李明做不到，也不会做。

　　李明想对着田野高呼，我做错什么了，上天对我如此不公，自己举报学校乱收费有错吗？李明想不通，本来这种损害家长利益的事，家长应该很愤慨才是，但很多家长的态度却令人寻味，他们支持学校补课，默认年级的乱收费！他们怕老师不高兴，怕老师不关心自己的孩子，所以必须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地讨好老师。学校正是抓住了家长这样的心理，收费变得有恃无恐，变得理所当然。李明始终觉得这样的收费不可取，它在加重家长经济负担的同时，也疏远了师生关系，况且，校长还从中拿大头，更是不应该，自己只是说了别人想说不敢说的话，竟为此付出了这么多？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今天这个光明的社会，这种事情的发生不是很悲哀吗？

　　十一

　　铁球在李明的裤兜里滋滋作响，李明准备砸校长脑袋的想法已经急不可耐了，这回不仅是为自己遭受的屈辱砸，也是为逝去的妻子砸。就在李明准备掏出铁球的时候，校长站住了，掏出了手机，原来校长来了电话。李明迅速闪到了一边，逃离了校长的视线。他不想与校长的眼光相遇，他怕表情暴露自己。

　　“两只铁球同时着地”，伽利略抛出的两只铁球，证明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谭校长的所作所为，还是一名合格的教育工作者吗？他甚至不配用教育工作者这一光荣称号。作为一名老师，李明觉得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反击，用铁球对着谭校长的脑袋重重一击，谭校长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的裂开，然后那肮脏的血液会像西瓜汁一样四处飞溅，稀里哗啦地撒了一地。李明更加坚定地认为，自己在清理教育界的蛀虫，这一击不仅不违法，还是理所应当的，有着维护正义的使命感。李明相信这一击，他所遭受的所有屈辱就要被改写了，他会一改颓势，重新振作起来，到哪不是干呢！李明为自己设计好了退路，就是到私立学校任职，苦点累到不算啥，主要是工作上有个好心情。

　　电梯门开了，谭校长突然放下手机，把眼睛盯向了李明，谭校长不仅注意到了李明的表情，还注意到了李明一直放在裤兜里的手。

　　谭校长咳了一声，瞬间让李明惊醒。李明的手滑过铁球，将一份辞职报告拿了出来。

　　“谭校长，我要辞职。”说完这句话，李明仿佛如梦初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你交到办公室主任那里就可以了。”谭校长冷冷地说完这句话，闪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谭校长随着电梯一起下坠，会直直地沉下去，留给李明眼中最后的影像就是冰冷的电梯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