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一人独身在郊外散心，看都柳江畔如同绘画的风景。迟起的太阳在远山露出半个头，微微透露出暖气，心头的情绪便因了一束红光的触摸，更加性灵。不转眼间忽见五榕山下的霜枫，

　　叶子已被冬天冷冥的手摘去十之八九，读去萧萧瑟瑟的。但我不想花功夫去叙述情绪，只想讲生命对于落叶的况味。

　　我把这一个冬天的喻为一幅绘画，是它的宁静更像一个梦，一个童话，别致得没有一丝的娇柔造作。构成这幅绘画的一种物质——落叶，或卷，或舒，静悄悄地委地。一般情况下，众多读者在欣赏冬天这幅绘画时，除了发现它的沧桑大象之外，对于落叶的自然艺术，基本上是熟视无睹。它是成熟的造物，壮实的叶脉，梦幻的色泽，沉静的默然，却荡漾出常人难以道出的诗情。它一匹接着一匹的铺开去，不啻是一首冬天的长诗，惟有诗人与哲人，能够解读它的内涵。

　　向来诗文上落叶的含意，总是低调的。使人联想到的是萧瑟，是凄凉，是老之无奈，是无可挽留的韶光，是人生的失意，是无人怜惜的落寞。然而落叶确有另一意味。没有春时的阳勃盎然，鲜润可人；没有炎夏的绿肥叶腴，葱翠争荣；也不像秋天的雍容华贵，淡抹殊金。形状各异、色泽不同的落叶，舞在风中如蛱蝶的美丽，确是自然造化的景象。有人以落叶的自然之象来悲天悯人，可见是不懂得落叶尽处即是春的自然真昧。其实，零落的叶片不是装模作样，恰是饱吸了天地精华，以它们不为人知的性灵悟透了生生灭灭的真谛，正在试图以它们的涅磐来证明轮回的无虚无妄；它们春天从土地升到树上，冬天它们带着收集了三个季节的阳光又复归土地。人生一如四季，青春也不是永驻的，可是你也不必为生命季节的更替去拨弄感伤之弦，其实春时的华美恰是为了冬日的回归，夏秋仅是一种过程罢了。“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这是自然之子泰戈尔对于生命的解读，作为一代文学大师，他把人生的归宿比喻为一匹暮秋的落叶，想象独特得丰富多彩，貌似朴素却蕴涵深邃的感悟一语道破了生命的真谛。也许是人进不惑的缘故，我于落叶似乎总有况之不尽的滋味。落叶是代表成熟的植物，对于春天莺啼绿嫩的明媚可人，夏日蝉噪绿深的华丽袭人，抑或秋时徐娘半老的风韵，都是经历过来的，不足为奇了，所以它要予人一种彩色的感觉，或红，或黄，大概要表现其古色古釉的意蕴。

　　我于冬天的落叶是偏爱的，这缘于这里冬天并不太冷，对季节敏感的树们正好选择它来潇洒落姿，以滞后于别处的返朴归真，来表现这块土地的空灵和旷寥，这是最值得鉴赏的。那时的落叶温和宁馨，殊红和纯黄雅俗兼具，不论对于一个文人抑或涂满乡愁的游子，这一匹匹自然的作品，总会使人况出另一样寓意来。如同文人骚客摒弃其华美词藻的外衣，运笔作文顺其自然，不为苛求惊人格调放弃循序渐进，其文虽无大家风范，读来尚不失韵味。这是否所谓“大器晚成”的意义所在，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世俗于我的经验，似乎经了沧桑的东西，更别有一番情调意味。比如姜以老辣为佳，酒以醇老为上品。大约凡是古老、纯熟的东西，都能给我良好的感觉。作为自然造物的落叶，在我看来之所以好，就因为它对季节的处之泰然，与西风共舞表现出来的轻盈和潇洒。正是基于这一点，我对它说三道四，情有独钟。

　　大概世间万物的轮回是一样的，人与落叶的归宿都是自然现象。其实两者之间早已签有一份契约，岁岁如期的相逢，都令两者获得相同的快乐。他们不以相逢窃喜，也不以离别伤悲，淡泊是他们阅历的显现。尤其对一位成熟的文人而言，对一匹落叶的况味和对整个生命的审视一样困难。

　　一阵风携着冬的凉漫来，又一阵风发出徐吟的声调漫来，漫来还有远处的落叶，如季节赠赐乡间的谣曲，如久违的亲友捎来的祝福。当一匹暖色的落叶在我的书案，以它的灿烂证明着冬天的美丽。还似乎在告诉我，一个春天已经远去，另一个春天正轻轻地走来。

　　飘飞着众多落叶的冬天，你嘴角的笑意正好说明，这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