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爷正在村子西头看鸟。那些鸟吃着李七爷撒的米，耍得正在欢实。李七爷正想拉杆。要是一拉杆，那些鸟肯定就准准地罩进笼子里。突然，后山的河边上传来有人大喊的声音。李七爷传身就往河边上跑去。

　　啊，那不是张二屠夫嘛。张二屠夫站在一根竹杆上，像一只鸟摇来摆去。

　　张二屠夫大喊，小兄弟，快救我，后面有人追我。

　　张二屠夫也有人敢追，那是吃了枪药。张二屠夫是什么人呀，那是半边山的大土匪。张二屠夫从半把杀猪刀起家，手下拉着上百号人的杆子。要说张二屠夫上山当土匪，那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在白合场的场口上，张二屠夫的爹为了给人家挣一个肉摊子位子的事，稀里糊涂就吃了官司，输了。爹是气不过，回到家里吐了血，没有小半个月就一命乌呼。张二屠夫提起家里的半把锈杀猪刀，仇是报了，也就只有上山当土匪的命。平日里，张二屠夫也不乱抢乱杀乱烧，除了官家和大户，遇着村子都绕着走，怕扰民。张二屠夫怎么就遇上了仇家？真是江湖凶险难测呀。

　　张二屠夫说，小兄弟，你要是救了我，我给你五块大洋。

　　李七爷站着，不动。

　　张二屠夫说，你救我，我给你十块大洋。

　　李七爷站着，动了动嘴，笑了笑。

　　张二屠夫说，快救我，我不会水呀，我给你二十块大洋。

　　李七爷传过身，想捡起一根竹杆。

　　张二屠夫说，小兄弟，你救救我吧，你别走呀。

　　李七爷再传过身，张二屠夫没了。大山沟里，不知哪里发的大水。河水猛涨，一个浪头打过，张二屠夫像一只鸟被浪涛卷起了洪水，再没看见人影子。

　　李七爷说，是我害死了张二屠夫。

　　李二乔说，爷啊，怎么是你害死他的，明明是洪水和他的仇家呀。

　　李二乔是李七爷唯一的孙子，也是唯一的亲人。李二乔七岁那年，爹娘出门去白合场卖山货。早晨天没亮地没亮就起来，过乱石滩那石滩子踩水过河，遇着山里发洪水，一个浪头把两人双双冲下了十几米的石滩子，除了爹搭在肩膀上的一张汗毛巾帕子，半根头发都没找回来。这些年，李二乔全靠爷爷养活长大。

　　李七爷说，要不是我贪心，张二屠夫会死？当时，我就想，他都从五块大洋喊到二十块大洋了，怎么也得再往上涨涨。要是他能再往上涨一下，我就立马跳下河，救他。没想到呀，还没等他喊出声，洪水就来了。

　　李二乔说，你不怕洪水？

　　李七爷说，那管洪水白水哟，我能怕？你还不知道你爷我的两下子。后山那条河，我闭着眼睛都能游得过去。我小的时候，村里人就给我取了个歪号，会水鸟。那不是吹牛的哟。那年，我正在河边上放牛，看着河对面的沙摊子上有两个小孩趴在地上，正想捉鸟。呀呀呀，山沟里发洪水了，吓得两个娃像脱了毛的鸟，呆住了。眼看要出事，我顺着一个浪头游过去，提起两个娃就往岸上跑。为这事，两个娃的爹还给我捉了一只鸡提了一块五斤多的二刀肉和两瓶酒。那是吃安逸了。

　　李二乔说，你也吃得下去？

　　李七爷说，娃啊，你也吃得下去？这都什么年月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了。

　　李二乔一听，一下就愣往了。

　　李二乔是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那家伙，为了供李二乔读书，李七爷是出尽了汗。大山里人家，一个老头，要供一个娃读书，那日子有多苦就可想而知了。李七爷没什么手艺，只能靠种庄稼。每年，李七爷种那一坡田地的稻谷。稻谷收了，李二乔跟在爷爷的屁股后面，一路背着稻谷去白合场卖。从村子口去白合场，上坡五里，下坡七里。上大风垭，远远望去，爷孙俩像两只鸟一样迎着坡爬动。每次爬上大风垭口，看着白合场，看着走马岭上的车来车往，看着远方的远方，李二乔站在那砣大石头上，拼命地挥着两只手。李二乔给爷爷说，我想做一只鸟，能自由飞向远方的鸟。

　　闲来无事或是李二乔想爹娘的时候，李七爷就领着李二乔去村子西头看鸟。看鸟，那不是看鸟，那是捉鸟。爷孙俩捏着一把米，提着一个竹米筛子。用一根树杈子撑着竹米筛子，再在树杈子上绑着一根绳。米一粒一粒一路一路地撒着，只到撒到竹米筛子底下。爷孙俩捏着绳子，躲得严严实实地，眼睛盯着鸟的动静，一动不动，就等鸟吃着吃着，吃到竹米筛子下面，一拉绳，鸟就被罩住了。无论那鸟怎么乱蹦乱跳乱飞，哪还能逃得脱哟。

　　李七爷说，娃啊，还想得起小的时候，村西头那些鸟吗。

　　李二乔不说话。李二乔知道，爷爷想说什么。这几年，李二乔在城里做着事，回来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李七爷知道，娃大了，终究会成为一只翅膀长满毛的鸟，肯定是要飞的。李七爷想孙娃子的时候，就爱去村西头看那些鸟。

　　李七爷说，娃啊，你这次回来，准备呆多久走呀，不会又是说飞就飞了吧。

　　李二乔还是不说话。

　　李七爷说，你真是回来治头痛病的？听说你在城里干的哪些事，不头痛才怪了。哪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能吃你能拿吗？现在别人等着你办事，哄着你呢。要是哪天人家躲在背地里，猛一拉树杈子，你准被罩在那竹米筛子底下。你想能逃出去？做梦吧。贪心害死人呢。娃啊，一个人，最可怕的就是那些鸟总是围在你身边，飞来飞去，搞得你眼花缭乱的，看不清方向。

　　李二乔看了一眼爷爷，转身就要出门。

　　李七爷说，你娃哪里去，又要忙着进城？

　　李二乔说，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去村西头看那些鸟。

　　李七爷一下子坐在屋檐下的那把老竹椅上。老竹椅叽嘎一声作响。

　　李七爷骂了句，你个狗娃子。

　　李二乔转身向着李七爷笑了笑，像一只出笼的鸟，蹦着跳着就飞去了村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