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爷问，你们这样夹菜，吃得着不？

　　台上两人回答，吃不着呀。

　　台下一阵哈哈大笑。

　　马三爷又问，你们这样夹菜，吃得着不？

　　台上两人回答，吃得着。

　　台下又一阵哈哈大笑。

　　村子东头老戏台，台上台下都热闹。讲事的说理的，看事的看事不怕事大的，凑热闹的跟着一起搞热闹的，村头村尾坡上坎下前山后山，都来了。村子的老戏台，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村子里，马三爷到了哪里，哪里就热闹。马三爷就是冲着热闹去的。

　　马三爷是什么人呀，马三爷是村子里有名的中人。什么是中人，简单地说，就是说事说理帮着说和的中间人。

　　马三爷说，为什么他们两个人吃不着，他们两人又吃着了呢。

　　台下，一大堆人，都看明白了，却说不明白。

　　其实，看起来很简单。村子老戏台上摆着一桌子菜，两人上去，面前摆着一双一米长的楠竹筷子。第一次上去两个人，马三爷喊两个人拿着筷子，各自己夹菜吃。两人拿着大长筷，使出全身力气，夹着菜了，但怎么也送不到嘴里，搞得两个大汉满头是汗，还是吃不着菜。第二次，马三爷又喊了两人上去，只是叫两人拿着大长筷子，相互夹菜往对方嘴里送，两人果然轻轻松松就吃着菜了。这个事情，大家看起来都懂。

　　马三爷说，你们懂什么呀。相互夹菜，吃得愉快。各自夹菜，气得嘴歪。这个道理，你们懂吗。

　　大家伙看着马三爷，都不说话。

　　马三爷说，这个道理，其实，早些时候，我也不懂。我要是懂了，这个老戏台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村子里有老戏台，肯定就有戏。村里人爱看戏，肯定就有戏班子的戏。戏班子有戏，肯定就不止一个戏班子的戏。你想组织戏班子，我想组织戏班子，他也想组织戏班子。大家都有绝活都有拿手的本子都有台柱子，谁也不服谁。村子后山上的刘春生，那戏是唱得好。花脸的含灯的舞枪的，都能来。尤其刘春生那一口唱腔，上了戏台子，一出声，全场清风雅静的，都竖起耳朵听戏。马三爷也不错呀。马三爷和刘春生是同门师兄弟，都是三十外二道桥那老场上肖四海的得意门弟。在肖四海的戏班子里，马三爷就和刘春生较着劲，硬要分出个三六九等。两人暗地里斗气的事，让肖四海知道了。那气呀，两人是越斗越狠。肖四海一气之下，把两人赶出了戏班子。

　　肖四海说，出门唱戏，干的就是和气生财的事。相互搭台，好戏连台。相互拆台，一起下台。你们两人的事，我这个师傅来当中人都当不下去了。我看呀，是没戏了。

　　马三爷说，师傅说得对，是真的没戏了。

　　马三爷和刘春生回到村子里，继续斗戏。那哪里是斗戏哟，就是斗气。你唱你的戏，我唱我的戏。背地里，你说我的戏唱得不好，我说你的戏唱错了，相互刨根扯皮。皮扯大了，马三爷和刘春生扯到了戏台子上。

　　马三爷说，这戏台子，是我家祖上搭的。

　　刘春生说，这戏台子的地，是我家祖上的。

　　你一言，我一语。两帮人，一起动手，把戏台子拆干净了，就余下一个黄土堆。刘春生有病，一气之下，一口痰堵在喉咙里上不来，断气了。马三爷也病得不轻，肺气肿，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小半年的粗气才起得了床。好些年，村子里，再没有戏了。

　　村主任说，我们这个村子，戏还唱不唱。

　　大家伙知道，村子里的戏，不好唱呀。

　　村子西头那个刘三妹，前年死了男人。村子里好几个男人都看得上她，说她人好，个子高，屁股大，能生娃。村子里好几家都看不上她，说她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娃，一脸克夫相。

　　村主任说，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女人，不就死了男人嘛。刘三妹得罪谁了。你们东说西说的，偏就把她说跑了。人家带着娃离开村子再不回来了，看你们还有什么说的。想想都缺德呀。

　　村子里大家伙都栽种果树，这是好事。要致富，栽果树。这几年，在村主任的带领下，从山外引进优质果苗，山上山下都栽种满了。好些家里还开办起了农家乐。进山出山来看果园林子和花果的，吃农家乐的，照样的拍照的一家人溜达的，村前村后都热闹了。

　　村主任说，你们呀，就看不得别家的生意好。背地里，说这家的坏，说那家的坏。结果呢，把大家的生意都说黄了，看往后的日子还咋过？为了拉生意也不能这样干。想想都丢人呀。

　　说着说着，村主任更来气了。大家都是往发展果园栽种果树的路子上走，为什么我们就不能走到一条路子上呢。大家抢着栽种果树，那是好事。可是，你们呀，为争点田边地角的事，好几家都大干起来了，面红耳赤，要干什么呀。闹得十里八村都晓得了。你们，这是唱的哪出戏哟。

　　大家伙不说话，竖起耳朵听村主任在台子上说话。村主任呀，说着村子里的事，比唱戏还来劲。

　　马三爷说，大家伙都跟我一样，好好想想，这戏台子是怎么没的。

　　大家伙说，没了戏台子，这些年，你干中人也干得很好呀。

　　马三爷说，是我想干中人嘛。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中人的事，没人找了。我还上台，唱我的戏。

　　大家伙说，你真不想干中人了，还想唱你的戏。

　　马三爷说，当然呀，我这个中人还能说话不算话。

　　大家伙说，那多简单，我们一起搭手，把戏台子给您老搭起来，不就完了嘛。

　　村主任说，我们说干就干。

　　不出一个月，村子里，老戏台子又搭上了。马三爷开口就唱：台上的人不知自己生在戏里，台下的人不知自己生在梦里；画里的人不知自己生在画里，画外的人不知自己生在梦里……

　　村子里有戏，中人没戏。中人，在村子里，就只是马三爷的一个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