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小河与长江交汇口。滨江路，长江，远山，云朵。

　　男人说，每次来到这里，看着天空的云朵，我就知道，你在。

　　女人说，我当然在啊，一直都在你身边。

　　男人说，就是因为想到有你在我身边，每次我都想哭。

　　女人说，一个大男人，怎么会总是想哭呀。

　　男人说，当年，我在后山窑厂里挖煤，我娘来看我，病了，没钱医治，后来，死了，我没哭。

　　女人说，为什么。

　　男人说，我知道，我娘活不成了，癌症，晚期，家里医了不少账，最终还是无法救她。

　　男人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长江流水以及水面上那些波浪，接着说，村子里，曾经救过我命的王五哥死了，我没哭。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一脸迷惑。

　　男人说，王五哥救过我是一回事。王五哥为了挣大钱，半夜里去偷人家的钢材，心大，三轮车装多了，超重。刹车失灵，从一个陡坡上冲进了长江里。你说，我能哭吗。他这是起歪心肠乱搞，不是什么好人呢。

　　女人说，那个晚上，我在里屋，看着你偷偷地在外屋哭，那是怎么了。

　　男人说，看着你躺在床上，难受，一个我想救的人呀，却救不了，因为穷，自己束手无策想不出一丁点办法。

　　女人说，你救我干什么，我都快成为废人了。

　　男人说，就是因为看着你快要废了，我得救你呀，因为你救了我。

　　长江绕着小城一路向东流去。浅滩，水草，野鸟，小船与大船，那些云朵让风吹得飘来荡去。

　　男人说，当顺着汽车走入这个不夜的城市，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霓虹。走在二号公路口无人的街道，那是一个冬天夜的寂寞。其实，何止是寂寞。一个人，像一朵云从天而降，肚子空空地飘着。当我走过另一条公路口时，巧得很，一个烧饼摊子突然倒在我身后。老板娘说，你得赔钱。我说，让我吃烧饼可以，赔钱，没有。我话音刚落，就听老板娘对着里屋大吼了一声，有人碰倒了摊子还一心想吃便宜跑路了。我拼命地跑。不拼命不行呀，那老板五大三粗的个头，手里提着一根手颈子粗的杆面棒，吓死人。那老板追了我两条街。后来，我就摔倒在你的店子门口了。

　　女人说，是呀，看你满口是血，心里火冒三丈。恶人见多了，我就恨这种横竖欺负人的家伙。见着了，我不给他拼命才怪，起码都得骂他个七荤八素。

　　男人说，看你就是个侠义江湖的人，你救了我，我得救你呀。

　　女人说，我真不想活了。当我走到那个长江岸边的悬崖时，我突然又后悔了。凭什么，坏人还活得好好的呢，我就要去死。这太不公平了。当我后悔地一转身，崖口的土松了，真掉下了去。

　　男人看着远山的云朵，说，所以，我得救你呀。你是好人。好人哪能活不过坏人，没这个理呀。

　　女人说，就连我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都没有一天想过死。

　　男人说，为什么。

　　女人说，因为我的天空有了一个你呀。

　　男人惊着了，随手把手里的一砣小石子摔进了长江里。长江，那些浪花。要是一条江没有了朵朵浪花，还能叫江嘛，顶多一潭死水。

　　女人说，为了救我，你也不容易。

　　男人在女人的东指西说下，学着做起了馒头卖。男人做馒头，那是有基础的。在那个窑厂里，老板看着男人年纪小，就想给他找点轻巧的事干。在窑厂里，帮厨房那是最好的活，不出重力，还饿不了肚子。男人有了在窑厂里做馒头的手艺，再加上女人指点，每天都能卖脱货。男人想多卖点货，想卖点挣大钱的货。结果，男人推着小车去火车站卖馒头，钱没挣着几个，还得了一张百元的假钱。气得男人坐在店子门前的石梯子上，小半天没醒过神来。

　　男人想，跑路，可是我的拿手好戏。城东头的体育场里，一户商家正在搞促销，围着体育场跑一圈，谁得第一，那可是有大奖的。男人暗自发笑。从小在村子里，那么多个娃，没有一个跑得过自己。在那个窑厂里挑着一大挑煤炭围着堆煤渣子的大坝子跑一圈，自己拿了三回第一，赢了好几次大口吃回锅肉呢。这下，自己准跑赢。男人没想到，鞋里有个小石子，跑到半道时，磨得自己实在是忍不住痛，跑了个倒数第一。

　　女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女人说，有人说，远方的高山和鞋里的细沙，都是难以越过的坎。你呀你。

　　男人跑输了，像一只放了气的气球，一路顺着街道，走到一个街口广场时。广场里可热闹了，啤酒商家正在举办喝啤酒比赛。喝赢了，不但有奖金，还奖车子，这可是半夜里做梦都笑醒了的美事。男人喝啤酒，那是有实力的。那次，女人店子里来客了。男人一上桌，还没等到饭菜上齐整，干干脆脆就放倒了两个。广场上推销啤酒，那可是比赛，高手如林。男人就想挣钱回去，高手再多，也得上呀。男人上不来了，喝了个胃出血，还没拿到奖项。

　　女人说，你呀，尽干傻事。

　　男人说，我得救你呀。如果多年以后，当我用脚步去丈量生活以及生命的长度，发现没有了你，我肯定感觉自己的根早已经荒芜。

　　女人说，你这是想要跑的意思？

　　男人说，看着天边的那些云朵，我知道那片天空始终有你，我能跑吗。

　　女人说，没事，人生就是一程路，谁知道那朵云会下雨。

　　男人突然不说话。男人知道，嘴里的话，心里的话，俩个人之间，有些话不一定都要说出来，才算是话。

　　女人说，下回你每次来到这里，都带上我，好吗。

　　男人说，当然呀，因为我知道，远方的那片天空，有你。

　　女人深情地看了男人一眼。

　　黄昏，天边那些飘动或是燃烧的云朵，是这个小城霓虹与夜色之间最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