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你住哪里呀？

　　我住的那个村子，村子门前有棵树。

　　午夜，川南长江边小城东头车站旁的小面馆。叶大海看着老人，一遍一遍仔仔细细地问着。无论叶大海怎么问，老人只记得自己住着的那个村子，村子门前有一棵树。那棵树很大很大。老人用手一遍遍比划着。至于儿子、孙子以及老婆、媳妇什么的，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怎么联系，一切都记不起了。老人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位老人。叶大海知道，老人一定是走迷路了，与家人走丢了。

　　叶大海正想关了面馆的门。叶大海怎么能关门呢，老人还没送走。怎么才能把老人送走呢。老人住哪里都不知道，深更半夜的，你能把他往哪里送。

　　其实，叶大海不只是想关了面馆的门，而是要把面馆关张了，从此离开这个城市，回到自己的老家。叶大海的老家那个村子，村子门前也有一棵树。

　　娃啊，要真觉得在村子里没有什么出头之日，那你就去城里闯闯吧。那棵大树下，娘摸着叶大海肩上的包裹，两行眼泪唰的就流了下来。儿行千里母担忧啊。 娘知道，从小能走路算起，叶大海最远就去过白合场。第一次去白合场，还是娘牵着手去的。后来在白合场的学校读书。毕了业又回到村子。叶大海就在白合场与村子这间打转转。总是在大山深沟里转来转去的，能有个什么奔头。爹就是这样，一个老实巴巴的人，在村子里转来转去一辈子。家里穷呀，爹从来不敢在人面前大声说话。临死的那天下午，爹还从后山背着一大背篓柴火下来。上山下山，出村进村，村前村后，爹就那样简简单单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叶大海不想那样活。在白合场的学校里，从那些书本和老师的描述里，叶大海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宽着呢。那些城市的灯红酒绿高楼大厦香车美女，早就一次次在叶大海的梦里来回出现，想得人好难入睡。

　　娘说，干什么都不重要，关键是出去开开眼见长长见实练练脑子，不要饿着肚皮就行了。好多时候，叶大海总是想起村子门前那棵树以及娘的身影，半夜里就能从梦里长出来。

　　像你这样干，不饿着肚皮才怪。高楼大厦第十八层楼左边最角角的大办公室里，老板指着叶大海的鼻尖子说。老板说，我们这是艺术工作室，不是村子里或是巷子口还有那些厕所墙上抹墙抹涂料的农民工队伍。你看你画的树，是树吗，歪歪扭扭的，狗屁作品。老板差点把纸扔到了叶大海的脸上。叶大海想不通，老家门前的那棵树，就是歪的呀，一棵歪脖子树。老板说，再想不通也得想，要不，你就给我走人。

　　在白合场的教室里，叶大海就想画画。那些村头村尾的山呀水呀树的，在叶大海脑子里，就是一幅画。每次上美术课，叶大海是最积极的。叶大海确实喜欢画画，还有，就是等着老师拿着他画的画在全班同学面前指手划脚地表扬了。这是多美的事啊，比吃了场口上王二娘的店子卖的冬瓜糖还甜。

　　叶大海使完了全身上下的力气也不能让老板满意，看来，只有走人了。

　　煤炭粑厂的老板说，你光有全身上下的力气，管个毛钱的用，你得吆喝呀。你不吆喝，像个死人桩子一样站在那里，煤炭粑能卖得出去。老板娘说得更狠。有力气，光用在吃饭上，一顿能干下去五六个馒头，比猪还能吃，不把厂子吃黄才怪。叶大海就是不明白，卖个煤炭粑还有这么多说道。要吆喝，要走街穿巷地吆喝，要放开嗓门大声高气地吆喝。老板呀，比老板娘的脸拉得还长，成天起来，睁开眼就像欠他二百元钱一样，恨不得把嘴巴子都堵进你耳朵里。叶大海天生就不爱说话。娘牵着一路去白合场卖山货。娘尿急去上厕所。收山货的来了，老板问了半天，叶大海满脸胀得通红还没说清楚个一二三，差点气得老板转身就走。这满街满巷的吆喝，比要了叶大海的命还脑火。

　　叶大海是吃够了不吆喝的亏呀。不在煤炭粑厂干了，叶大海想开面馆。

　　开面馆，叶大海有基础。在村子里，娘煮的面条，那是有盐有味的。村子里好多家做大寿吃长寿面，都是请着娘上门帮忙的。爹最爱吃娘煮的面条了。那年月，大山深沟里的村子，能吃上顿面条，那也是逢年过节或是亲戚上门才有的事。叶大海清楚地记得，爹背着柴火从后山下来那天，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到村子门前那棵树下。爹说，我想吃碗面。娘对直跑进屋，煮了一碗面条端在爹面前。爹吃完面，闭上眼，就再没醒过来。叶大海对面条有着很多特别的记忆。

　　叶大海的面馆开张就意味着关张。叶大海煮的面条在小城里只能算二流的手艺。虽然面馆紧靠城东头的车站。可是，靠着车站，那是一溜水的都是面馆。生意呀，那是真不好做。车站左左右右的面馆，那是走马灯一样的换人，你来了，我走了，他又来了。用车站附近老板们的话说，那比眨眼睛还换得快，说关就关门了。

　　叶大海的面馆不关门。叶大海的面馆无法关门，因为，来了一位老人家。

　　叶大海说，老人家，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村子呀。

　　老人家仔仔细细地瞧着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村子。村子门前有一棵树。这棵树呀，大着呢，热天的时候，我和老伴、孙子，还有好多好多的村里人，他们都在树下歇凉呢。他们都去哪里了呀。他们是不是都不要我了。

　　长着一棵树的村子。可是，这样的村子，随处都是，谁能确定究竟是哪里的哪个地方的哪个村子呢。

　　叶大海说，老人家，不要担心，我帮你找他们。要是没有找着，你就在我这里住着。要是一直找不着，你就一直在我这里住着，这里就是你的家。

　　叶大海把那幅画挂在面馆的最亮眼处。那幅画就是长着一棵树的村子。

　　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进叶大海的面馆，看着那幅画以及那位老人。

　　叶大海的面馆不关张了，生意突然间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