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马河，出马。马比人金贵。

　　马比人金贵。赶紧把东西从马背上拖下来，你扛着。爬十里坡，东家一句话，马三才是深有体会呀。

　　十里坡，上坡六里，下坡四里，那都是沟沟坎坎高高低低深一脚浅一脚的坡呀。不要说驼着背着扛着东西了，就是一般的人走着，都是上气不接下气。

　　东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个狗娃子，要是把我的马累坏了，看我不两鞭子抽断你的腿。

　　从观音沱过拖板桥再爬十里坡，马三才的腿不要说抽了，就像要断了一样，一点都不听使唤。过拖板桥时，就差点没一头栽进养马河里。爬十里坡，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马三才心里想着，就靠马了。要是马再不争气，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爬上十里坡的命。

　　东家说，你个娃，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不好好干活，还不如养匹马。

　　马三才不吭声。马三才不敢吭声。马是什么呀，那是东家的命。东家就是靠养马起家的。一匹马，一条路，一根鞭子，进进出出山里山外，拉货进山，拉货出山，来来往往，东家就发家了致富了修起高房大屋了，请得起短工长工帮工了。东家一家人，就靠那匹马，吃的穿的用的住的盖的睡的，都不愁。马三才愁呀。那年，爹娘去观音沱卖山货，遇了土匪，抢了东西还打伤了爹的脑袋。请不起医生呀，爹在床上躺了半年就走了。娘气疯了，跳了养马河那回水沱。马三才孤儿一个，要不是东家收留了下来，要嘛就是讨口要饭，要嘛就饿得命都没了沟死沟埋路死路埋。

　　东家说，你个娃，就好好给我养马。

　　马三才不只是养马。东家山前村后地收山货，马三才得跟着。东家山里山外地拉货进货，马三才得跟着。东家去观音沱以及县城里走亲戚看朋友还有逛窑子，马三才都得跟着。马三才得看着马。马三才得养着马。马三才得保护着马。马三才呀，不像是马。马三才就是一条狗口。

　　东家说，你还想当马，马比人金贵。

　　马就比人金贵。一个下午，村子后山养马河滩上，东家家的小姐骑在马三才的肩膀上背上脑袋上，赶着马三才像马一样行走。一个河滩子呢，都被马三才和小姐折腾得红红的，沙呀石头呀草呀什么的，都翻转了。

　　马三才说，不行了不行了，马累了，得歇会了。

　　马三才一下倒在河滩子上，一把抱住小姐。

　　小姐说，你不怕我爹那马鞭子抽你。

　　马三才说，抽，死了我都甘心。

　　小姐一手堵住马三才的嘴，你可不能死，你就是我的马，一辈子的马。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马三才看着小姐，像一朵花一样。马三才看着小姐，像一朵云一样在眼前飘来晃去。马三才再看一眼小姐，静静的养马河水弯弯曲曲像画一样流着。

　　班长说，你个家伙，枪呀炮呀子弹的，火力猛着呢，顶不住，怎么不跑呀。

　　马三才说，我不跑，我要救马，马比人金贵。

　　班长说，你就是头犟马。

　　马三才说，我要是跑了，我还能找得到马吗，我还能找得到小姐吗，我就是逃兵，你们不枪毙我，那也是丢祖上先人的脸呢。

　　班长说，你娃，又不是没有逃跑过。

　　小姐说，你跑吧，你拼命地跑，我要是死了，也是你的鬼。

　　下半夜，没有月光，天上还下着毛毛雨。马三才拉着小姐的手，爬出村子口那半截老墙，顺着养马河一路拼命地跑。刚跑上几步，小姐的脚就被一砣石头绊倒在地，一个仰巴叉四脚朝天。

　　小姐说，我不行了，再跑，就像马一样跑死了。

　　马三才说，快跑，死了都得跑，跑死了总比让你爹的马鞭子抽死好。你爹那马鞭子，抽得你全身上下是血，脸都给你抽烂了，那就不好看了。

　　小姐捂了捂脸，被马三才拖起来接着跑。

　　你想跑，跑得过马吗？爹带着一帮人一把把小姐按住。马三才跑脱了。

　　鬼使神差，马三才一跑就跑进了队伍里。

　　班长说，马比人金贵。马三才在队伍里听着这句话时，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班长说，当然呀，马比人金贵。马能驼东西，马能上战场，关键时候，马还能救人命。班长那命呀，就是马救回来的。那一战打下来，大家都认为，班长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一天一晚之后，马驼着班长，回来了。班长领兵打仗。班长还养马。班长把马养得，比自己的亲人还亲。班长把马交在马三才的手里，那是一次生命的交接呀。班长眼泪水都快流出来了。马三才看着马，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班长说，马再金贵，你得保住自己的命呀。你命都没了，还能见得着你那个小姐。

　　马三才说，我见她干什么？人家呀，早变心了。我恨死她。我到死都恨她。

　　班长说，变心？那也是没得办法的办法。要活命呀。

　　小姐被爹带人抓回去后。肖大马帮就看上了小姐。肖大马帮是什么人呀，明说是马帮，实则就是土匪。杀人、抢东西、烧房子，抢女人，啥事没干过。肖大马帮底下有上百号人，眼红心黑，那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爹也没办法呀，生意全靠肖大马帮照着。肖大马帮要是动了怒，不要说小姐哟，就是全家上下十几号人，还不知能活不能活。

　　马三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班长说，肖大马帮，就是我带着队伍剿灭的呀。那些事，我当然知道了。我还知道，那小姐，一直还挂念着你呢。

　　马三才不说话。

　　班长说，你呀，真不如马。马比人金贵。马走丢了，还知道谁对它好，还知道找着路跑回来，你呢？

　　马三才跑回家，找了那小姐。一切都晚了。小姐，头一年就得病死了。养马河边，一堆荒坟。

　　爱一个人，恨一个人，又能怎样？等你把一切都想通了的时候，人都没了。

　　养马河，只有静静的养马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