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核桃树不能砍。

为什么呀，那是一棵山核桃，野生的，老得到都不开花不结果了。

不开花不结果也不能砍，得让核桃树长着，一直长着。

有人想砍那棵山核桃树，妹妹一句话，那人就放下了砍刀。那人不得不放下砍刀。不要说那棵山核桃树了，这几沟几岭几道梁的核桃树，都是妹妹的。这些年，妹妹承包了山岭梁子，大力发展种植核桃树，那是几村几里出了名的能人。

那么多那么宽的核桃树核桃林子都疯了一样开花结果。就那棵山核桃树老了，结不出果子了，还有虫钻爆皮枯枝。那棵山核桃树就长在那道最高的岭上，远远就能望见，歪斜倒头的，多影响核桃园子的形象。妹妹就是不让砍。

妹妹说，谁敢砍那棵核桃树，就是砍我哥。

来人一听，就惊着了，谁还敢动呀。

哥是一棵核桃树。那棵核桃树就是哥。

哥说，妹妹，你再往上伸一点，手再往上举一点，就能摘到山核桃了。

黄昏，有一缕残阳照在岭上，从东边还有风吹过山岭，岭上还有烂漫的山花开。哥和妹妹都顾不上这些。哥和妹妹最想要的，就是那棵山核桃树上的核桃。肚子饿呀，中午那一大碗稀饭早就消化得不见影子了，晚饭在哪里着落或是有没有着落都是个大问题。这眼前的山核桃，当然是最好的东西了。

妹妹把手使劲往上一举，高兴地喊了一声，哥，我摘着了。哥一松劲，妹妹从哥的颈脖子上摔下来，在地上摔了一个“仰巴叉”面朝天躺着。妹妹一阵哈哈哈欢笑。哥看着妹妹摔跟斗的样子，心里是一点也笑不起来。哥突然想起那天自己从爹的颈脖子上摔下来的情形。

爹说，娃呀，你爹不行了，连你这娃，爹都驼不动了。

从村子口去白合场的学校，大半年，一直是爹背着或是驼着或是骑在颈脖子上送着哥去上学的。哥的腿杆子上长了一大个疮，化着浓呢，肿得比牛腿杆子还大，一步道都挪不动。爹驼着，成天驼着哥上学放学。那是七八里的山路，爹一口气就能行。爹不行了。想治好哥的病，爹驼着哥山里山外没少跑路，就是三十里以外的江门场都去了。家里花光了全部的钱以及那些能卖的能吃的能用的。爹不相信哥的病治不好。爹听着学着进山找草药给哥治病。别说，有那些医生抓的药配着爹进山采的草药，哥的腿慢慢消了肿，看着看着就好多了。可是，就在那个黄昏，爹进山采药时，天黑路滑，从半崖上摔了下去，肺摔坏了，身体开始走下坡路，一天不如一天。娘见着爹的身体不行了，一大清早，顺着那棵山核桃树下那道岭上的那条石板路走了。娘说是出门去打工挣钱，其实是跟人跑了。爹一气之下，肺病发着，没了。

哥说，妹妹，别怕，有哥呢。

妹妹说，哥，你吃棵核桃，脆着呢，甜着呢。

哥说，我要种核桃，种好多好多的核桃，种得像这棵山核桃树上的核桃一样，脆着呢，甜着呢。我要让我妹妹吃个饱吃个够吃个满山山花开。

哥边说边做着老鹰抓了鸡的架势。妹妹笑，妹妹看着哥说着话唾沫腥子乱飞乱散的模样，甜甜地笑着。妹妹相信，哥行，哥一定能行。

哥不行，哥真的不行。哥想方设法借了钱，在岭上梁上种核桃树，不是蔫了黄了就是被虫钻了太阳晒死了。哥种的核桃树，还没等着开花挂果，就死了一大半。哥种核桃树，还没挣着一分钱呢，倒是拉了大半个抽屉的账。

哥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我搬到城里住。

妹妹知道，哥想进城闯闯。哥不得不进城闯闯。村里人看着哥种核桃树的情况，说什么的都有。看笑话的，看闹热的，进门要账的，偷着拨了核桃树苗的。哥闹心呀。哥想找一个有缝的地方窜进去。村子里，就连让哥窜进去躲一躲的缝也没有。哥还是个半大的娃呢，还得领着妹妹把日子过下去。

哥说，妹妹，你在家里等着哥。哥进了城，不久一定回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哥离开村子的那天，岭上，那棵山核桃树下，妹妹有一眼无一眼地看着，直到哥的影子淹没在那些山山岭岭之间。妹妹抱着那棵山核桃树，两眼模糊，直到残阳西落。

哥回来了。好些年，哥终于回来了。

妹妹说，哥，你过得好吗？

哥笑，傻傻地笑。

哥能过得好嘛？在城里那些日子，哥没有文化，只能干苦力，还能挣下几个钱呢？哥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一双鞋子两个大拇指都出来想看天了。哥那头发呀，乱得像鸡窝子一样。

妹妹指了指岭上说，哥，山核桃，那棵山核桃树一直还在。

哥站在屋檐下，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道高高的岭上。那棵山核桃树，真还在。两滴眼泪禁不住挂在脸上。

妹妹说，哥，你哭什么呀。有个人还在那棵山核桃树下等你呢。

谁呀，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哥三步并着两步跑。一路小跑着到了那棵山核桃树下，看见一个人。那不是娘嘛。娘，终于回来了。

妹妹说，哥呀，还有一个人，她还在后山的那片核桃林子里等你呢。

又是谁呀。

张三妹呀。那年，张三妹的爹看着你种植核桃树失败，没钱，硬是把你俩青梅竹马的好事闹黄了。其实，张三妹心里一直有你。就在结婚的那天，张三妹从迎亲队伍里偷着跑了。张三妹跑出去好多年，在城里找你，没找着。我是在顺着大车拉核桃苗进城的时候，在城西头车站门前的馆子里看着她的。她在那里卖豆花饭，还一直想找着你呢。这下，你可不要负了你家呀。

哥听了妹妹的话，转身就跑。

妹妹说，哥，你跑什么呀。

哥说，我要去那片核桃林。

妹妹说，哥，你要记好哟，她就在当年你们约会的那棵核桃树下，等你。

多么美丽的山呀水呀天呀地呀林子。

妹妹的山核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