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半路说，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哥找回来。

　　老婆说，你是不是电影《小花》看多了，偏要唱一曲“妹妹找哥泪花流”呀。

　　肖半路说，瞎扯什么，我是弟弟，他是我哥呢，我不找，谁找？

　　老婆说，那你怎么不唱《送别》呢，歌词里面还写着“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执梭镖望君还”。

　　肖半路坐在板凳上抬头看了老婆一眼，心里想着，不要说手执梭镖了，就是花再多的钱能把哥找回来，自己卖锅卖铁讨饭都愿意。

　　你哥走了。哥走的那天早晨，娘大喊了一声，一下就晕倒在了墙角里，病得小半年没能下床。

　　哥是半夜里趁着月光翻墙跑出村子的。

　　哥没法不走呀。

　　娘说，你爹的单位可以办“顶替工”，顶你爹的岗位，就一个名额，你们看，谁去合适？

　　爹说，谁去都行，我没意见。

　　哥和肖半路都没出声。一个下午到深夜，哥和肖半路都没出声。

　　娘说，那就抓纸疙瘩，谁抓着谁去。

　　肖半路抓着了。肖半路肯定能抓着。娘在两个纸疙瘩里做了手脚，都写着“弟”。娘让肖半路先抓，那还有抓不着的。

　　娘说，他是你弟呢。你从小就知道你弟是怎么来的呀。

　　爹在二十里外的电站当着工人。爹上三天班回家休息两天。换班回来的路上，走野猪岭时，爹顺便走进那棵大杨梅树下，想摘几颗杨梅吃也顺便撒把尿，结果在树下捡了一个娃。半路上捡来的娃，“肖半路”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自己的顶替工铁饭碗给顶去了。没了铁饭碗，事情就难了。后山张二妹的脸是说翻就翻。明明好好的一门亲事，张二妹只看得起弟弟。弟弟有铁饭碗，还是电站工人，那是“电老虎”，多好呀，嫁给他，走路都甩得起风。

　　娘说，你是哥呢，应该想开点。你弟弟这个情况，是个苦命，我们不对他好，别人要说闲话。

　　哥不吱声。哥一声不吱地离开了村子。

　　娘说，你无论怎样都要把你哥找着，就是背也要给我背回来。

　　娘不行了，娘躺在床上，嘴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哥在哪里呢。自从哥离开村子，村子里关于哥的说法就没断过。

　　村西头刘大才说，你哥在城里的码头上帮人扛水泥搬砖头下货。那天我进城卖猪崽子，是亲眼看着的。你哥呀，头脸鼻子都是灰，像个泥人一样。

　　村东头张三姐说，你哥的日子混得不错，在城里的家电城帮人卖家电送家电修家电，生意好着呢。那天我去城里帮我大娃子置办结婚用的电器，见着了。我们还聊了好一阵。那日子，过得敞亮。

　　后山张二妹的老爹张四海说，那日子过得何止敞亮哟，大老板当着，上下车进出屋前呼后拥的，过得像神仙一样。我就是后悔当初我家二妹没嫁给他，结果呢，弟弟也没嫁上，肠子都给我悔青了。

　　好些年，哥在外，被村里人说得像神像仙又像风一样，在天空中飘来飘去的。

　　哥回来了。哥是大年三十晚回来的。哥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着一帮人，把家里院子的大门给折了劈了换了。那动静，大呀，一个村子都听得见响动。

　　爹说，你换什么大门呀。这院子的大门，是你爷爷的爷爷留下的家业。

　　哥说，老古董，都烂得起槽槽了，现在是新时代，这货早该丢进灶堂里烧了。

　　娘说，烧不得，你爹说这大门是找风水先生看过得，风水先生说这大门院内要出个人物。

　　哥说，你儿子现在有钱，不就是个人物吗。

　　肖半路知道，哥做这些的那些，都是做给自己看的，也是做给村里人看的，就一个面子嘛。在弟弟眼里，其实，哥没什么面子。正月初一晚上在村子口谢二牛家和一伙人打牌输了的钱，还是肖半路替他接的账。一万多元呀，一个晚上，说输就输了。肖半路手里也不富裕。前年，那个电站被一场泥石流冲没了。肖半路也下岗了，靠着喂些鸡鸭猪羊的过日子。家里两个娃，大的个在城里上高中，小的个在镇子上读小学。老婆呢，得了肺气肿，都得花钱。一万元，可不是个小数目。谁叫他是自己的哥呢。

　　再说，从小，哥对待肖半路那真是哥。去洞子场上学的路上，猪栏山的李大毛要欺负肖半路，哥上前顶着，硬是把李大毛一伙赶跑了。肖半路偷摘隔壁刘二娘家李子吃，还是哥顶着。哥挨了娘一顿好打，眼泪水包在眼里，一声没哭。肖半路在一边看得都笑了。肖半路想，也是到了自己该给哥扛事的时候了。哥要面子，就给他扛着。毕竟，他是自己的哥。

　　正月初三没过完，哥就走了。哥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娘说，你要是再不把你哥找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哥在哪里呢？有人说他在广州。有人说他在深圳。有人说他在澳门。

　　肖半路找着哥了。哥就在县城东头城墙边一个小巷子的出租屋里。那间出租房，又黑又潮，一大股子霉味，呛得肖半路咳了好一阵子。哥去过广州、去过深圳，也去过澳门。哥呀，折东墙补西墙地骗人，结果被别人骗了。出租房的房钱还有大半年没结呢。

　　哥躺在一间单人床上，头发比鸡窝还乱，胡子一大把，三天没吃饭。要不是房东催房租看见了报了警联系上了肖半路，哥真就走远了。

　　肖半路说，哥，你咋了。

　　哥说，没事，我还有一大笔生意没做，做成了，你哥我就发达了。

　　肖半路说，哥，你就别做梦了。

　　哥说，你，谁呀？

　　肖半路说，我是你弟弟呀，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娘想你呢，都快不行了。

　　哥说，你真是我弟弟？

　　肖半路说，我，肖半路，你弟弟。

　　哥一把抱住肖半路，大喊了一声，弟弟。俩人的眼泪哗就下来了，比那“妹妹找哥泪花流”的泪水还多还猛。

　　肖半路一把扶起哥，走出小巷，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