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我是来还款的。

　　还是什么款？

　　我那娃刘大有在你这里拿的呀。

　　你是谁呀？

　　我是刘大有的娘，刘大有是我儿子。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好像不太认得。大家一看，还真是刘大有的娘。这年月，还有人主动还款还钱的。老板的店子立马热闹起来。老板的店子开在十字口，曾经算得上是人来人往好热闹的地方。自从出了事后，老板的门前依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三喝五，可真要说进店子来买东西做生意，就是拉家常的都没几个。今天可就热闹了。

　　老板说，你真是刘大有的娘？

　　大娘说，有假包换，刘大有真是我家的，是我儿子呀。虽说他是我老头子的朋友托付给我们的，可那也是我的娃。我老头子的朋友得了重病，老婆跟人跑了，就一个娃，多可怜。朋友临死前交待的事，那就是个大事，大事就得担着。再说，我和我老头子也没有娃，白捡了个大胖小子，多好的事。我们从来没有把他当外人看。

　　老板说，那不是你拿的钱。

　　大娘说，我娃拿的也就是我家里人拿的，我家里人拿的我就得还。拿钱还债，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大娘没正二八经地读过几天书，满头白发，看起来经历的事可不少。听说，大娘的祖上也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书香门弟。大娘的爷爷是教书先生，在方圆二三十里地界都是响有名气让人竖大拇指的，大大小小弟子一大把。大娘的爹还在县衙里当过管事。没经事，看的事也是大大小小几大箩筐。那些事呀理呀礼的，早就在心底藏着一大堆。

　　老板说，娃是娃，娘是娘，一码归一码。

　　老板生意做得不大，看来也不像是什么见钱眼开的主子，偏要把事说得个一清二楚，才能谈钱的事。大家都看得出来，老板也不容易。就一个店子开着，做些锅碗瓢盆、镰刀锄头、绳子扫帚等五金小百货生意，养着一家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老的呢，三天两头得去医院看病拿药。两个小的呢，大的一个是女儿，正在县城里读书着高中；小的一个在城东头的幼儿园上着学。一家人找一口吃一嘴，日子是拖着过。那一笔款，是老板多年做生意的积蓄，连根根都被人拿走了，比洪水冲得还干净。但是，说出个花来，冤有头，债有主。这债，不能这么还。

　　大娘说，父债子还，娃儿的债，当娘的就不能还了？

　　老板说，娃拿去的钱，凭什么要你还？

　　大娘说，我娃的事，我也有责任。那年，娃进了我家门，我和我老头子真像是捡了一个宝。拿在手里怕捏着了，放在地上怕凉着了，叼在嘴里怕化去了。我俩都岁数不小了，才得这么一个娃，能不心痛嘛。从小，都没用一根稻草打一下。娃拿了隔壁邻居刘二姐的一根黄瓜。我还宝贝着他说呢，我娃真聪明，小小年纪就能找得着吃的了。赶乡场天，娃拿了场口摊子上的糖果，摊主要我拿钱，我还给那个摊主干了一架，实心护着娃呢。老话说，小时偷针，大来偷金。惯着惯着，娃长大了，这不，应验了没，报应呀。

　　老板说，那钱，我也有责任。当初拿钱给你娃，我还不是想着图笔高利息呀。

　　大娘说，那是你的事儿。但钱，实实在在是我娃从你这里拿走的。拿了人家的钱，就得还。

　　老板说，你的娃，也是受害者。

　　大娘说，你是你，他是他。他受害，就该他承担。他在你这里拿了钱，想去挣更大的一笔。钱，不是那么好挣的呀，上天不会无缘无故掉个饼。你骗他，他就骗你，你骗我骗大家骗，结果被骗得干干净净。这些，根源都是我娃造成的，就得由他担着扛着。

　　老板说，他担他扛，不关大娘你的事，你还是回去吧。

　　大娘说，我娃的事，就是我的事。

　　老板说，你娃都没了呢，还有什么事。

　　大娘说，人没了，但事还得了。

　　大娘的娃在一场灾难祸事中走了，这是好多人都知道的事儿。娃从老板处拿了钱。娃的钱又被别人拿走了。说是和别人合伙做大生意。什么大生意哟，就是一个大骗局，一个无底洞。娃知道钱被骗了再也收不回来了，气得疯疯癫癫，遇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娃都不认人了。那天一大早，娃顺着门前的大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没头没脑的，一个人就从燕子崖那岩口掉了下去。

　　老板说，一切都过去了，那都不是个事。

　　大娘说，还不是个事？那么大一笔款子，你一家人压箱底的东西。

　　老板说，那么大一笔款子，你用什么来还？

　　大娘说，只要我活着，就能还上。

　　大娘的老头子去逝得早。一个人，大娘在街前十字口卖布鞋。大娘做布鞋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绣花的、纳千层底的，鞋面素静的，大娘都会做。尤其是大娘做那小娃穿的鞋，绣着花呀猫呀鸟的，好看着呢，好多小娃看着就不想走。买一双，穿着，喜庆。无论天晴下雨还是大太阳，雷都打不动，大娘天天在十字口摆布鞋摊子。其实，这些的那些，老板都是天天看着的，心里有数。

　　老板说，大娘，你真要还钱。

　　大娘说，是呀，我今天来就是给你说这事的。大娘说着，随手把一个包放在老板的柜台子上，打开，好大一包钱，大张的小张的软的硬的，都有。

　　老板说，好，钱我收下了。不过，大娘，我还给你说个事，行不？

　　大娘说，什么事？

　　老板说，你就别在十字口那地方摆摊子了，那地方，车来车往的，不安全。你能不能把摊子就摆在我的店子门口？

　　大娘说，为什么？

　　老板说，好挣钱，还我呀。

　　大娘说，行。

　　大娘哈哈哈一笑。老板也笑了。

　　大家看着大娘离去的身影，好半天，都没有一人散去。

　　老板的店子依旧热闹。